在初步了解目前如此严峻的情况后，九月立刻追问她最关心的问题：“那老师，有没有出现过感染者恢复成正常人的案例？”
温老师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缓缓摇头：“目前还没有。我们最初也有过这样的推测，但根据研究，感染病毒约20天后，感染者的大脑会彻底脑死亡。我们前后观察了三四十名重度感染者，无一例外。”
“不过做核酸筛查出的早期感染者，有治愈的案例。”李里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刚检测出的轻症患者会立即转入专门隔离区，先以对乙酰氨基酚、糖皮质激素控制症状，同时持续补液维持体征。重症患者则需直接收治入院，采用大剂量地塞米松或甲强龙联合托珠单抗进行抗病毒治疗。”
“这次的病毒是RNA冠状病毒，变异速度极快，我们的研究思路基本延续了新冠的成熟框架。”温老师补充道，“但是哪怕能在早期及时检出，轻症患者的治愈率最高也只有40%，甚至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后遗症……”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但重症患者……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成功治愈过一例。”
“死亡率怎么会这么高？”九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指节泛白，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发颤。
温老师缓缓转过身，望着窗外隔离区的方向，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时，眼底的疲惫与沉重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低哑地开口：“九月，你刚刚不是说，觉得有些感染者到了后期，状态反而在向‘正常人’靠拢吗？”
九月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温老师顿了顿，“从我做的感染者尸检和临床抽血化验结果中，病毒入侵人体后，短时间只是会引起炎症反应，但到了后期会触发细胞因子风暴，免疫系统开始无差别地摧毁自身的脏器与组织。你看到的‘正常’，不过是感染的末期，是生命耗尽前的最后平静。”
正当九月还想再问些什么时，车子已稳稳停在了北川P4实验室大门前。
三人刚下车，李里便主动接过九月手中的行李。在踏入基地大门前，他们按流程进行温度检测和瞳底检查，确认无异常后才获准通行。
“李里，先带九月去安置行李。”温老师吩咐道，随即转向九月，“东西放好后，六点到大厅参加会议报告，里面会有你想要的答案，别耽搁。”
约莫半小时后，简单收拾妥当的九月和李里一同抵达大厅。此时，温老师、沈老师以及其他研究人员已陆续到齐，原本空旷的大厅渐渐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温老师向九月索要她的笔记本，她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温老师拿着九月的笔记本向沈老师走去，他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沈老师耳边，压低了声音，快速低语了几句，指尖还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桌面的笔记本。
沈老师边听边翻开了笔记本，粗略的扫了一下上面的数据，抬眼望向九月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会议开始了，沈老师先向众人简要介绍了九月的身份，随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接下来，我们要明确现阶段的研发目标。”
沈老师指尖轻点触控屏，将后续工作重点一一拆解：“疫苗和特效药的核心研发工作，国家已牵头统筹推进。我们团队的核心任务，是聚焦感染者群体——尤其是无症状感染者，开展系统性观察与数据采集，争取早日研发出紧急阻断剂。”
“接下来，大家轮流简要汇报本周的实验进展。”
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投影幕布上滚动着病毒基因序列的荧光图谱。第一位汇报的是首席研究员陈默，他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前抗病毒药物研发，我们采取两条并行路线。第一条，3CL蛋白酶抑制剂方向已取得阶段性成果——我们成功解析出病毒3CL Pro的高分辨率晶体结构，正基于共晶结构开展新药改造工作，预计下月能完成第一轮活性筛选。”
他坐下时，负责跟进RdRp聚合酶抑制剂研发的研究员林晓立刻起身，手里的实验记录本被她攥得发皱：“我补充一下RdRp方向的进展。这条路线目前受限于样本数据库的不完善，我们收集到的临床样本覆盖度不足30%，至今仍未取得实质性的重大突破，恳请各地疾控中心能尽快补充不同年龄段、不同感染阶段的样本。”
随后汇报的是病毒阻断剂研发项目总负责人吴智强，他的神色沉郁，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得益于病毒学孙教授团队的鼎力支持，我们现已完成对该病毒颗粒的冷冻电镜三维结构解析，并初步完成了潜在干预靶点的筛选工作。但受限于现有病原数据库的匹配数据量不足，体外验证所需的细胞模型构建与药效评估体系迟迟无法落地，整体研发进程因此陷入瓶颈。”
孙教授闻言，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沉声道：“吴总师的顾虑我完全理解。病原数据库的缺口，根源在于这类病毒的临床分离株与基因测序数据积累太少——我们手里现有的，不过是几例早期感染者的样本测序结果，连进化树都构建得不够完整。”
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指着上面病毒三维结构的局部放大图，语气添了几分急切：“靶点筛选不是纸上谈兵，没有足够的同源序列做比对，体外验证的细胞系选择就是盲选；没有不同毒株的交叉验证数据，就算侥幸筛出个候选分子，也没法确定它的广谱性和稳定性。我这边已经协调了三家P3实验室加急扩增病毒毒株，同时联系了疾控中心调取相关历史数据，只是……”
话锋顿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阻断剂的研发不等人啊。”
短暂的沉默里，专注于免疫机制研究的教授王国栋教授缓缓起身，他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厚底眼镜，：“临床观察方面，我们也发现了重要线索。近期新增感染者中，有17例核酸检测呈阳性的个体，并未出现瞳底异常的典型症状。经全基因组测序和抗体检测证实，他们体内天然携带勒塔株病毒抗体，但是血清的研发和相关抗体的分离，目前还是一个难关。”
负责疫苗研发的研究员周桐接过话头，抬手轻点遥控器，幕布瞬间切换为疫苗技术路径对比图，她的眼睛亮着光，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好消息是，国家牵头组建跨区域科研联合体，整合了全国顶尖的疫苗研发资源。我们已锁定病毒的首要抗原靶点，正在同步开展核酸疫苗、传统灭活疫苗、重组蛋白疫苗等多技术路径的平行研究，力争最快完成前期研发，率先启动临床试验。”
轮到温老师汇报时，九月凝神倾听着老师沉稳而专业的表述：“患者脑膜充血，脑组织呈轻度水肿状态；脑组织切面可见散在点状出血……大脑皮层第III-V层锥体细胞密度显著下降，伴胶质瘢痕形成，提示存在慢性缺血或退行性病变特征……综合判定为系统性炎症与凝血功能耦合崩溃所致的多器官损伤。”
九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残酷的病理分析就将众人拉回了现实。这场灾难的复杂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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