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千公里的心跳

第七章 一千公里的心跳

“檀”的惊鸿一现和那通宣示主权的电话，像在我平静的生活湖面投下深水炸弹。余波持续荡漾。直播间的老粉们津津乐道了好几天，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被我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我和檀健次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关于“立场”的尖锐问题。但交流却变得愈发……具体，且深入骨髓。

他会在凌晨收工后，发来一段哼唱的语音，可能是新歌的片段，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温柔旋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倦意：「刚录完，有点找不到调了。」我会反复听上很多遍，直到那带着磁性的沙哑嗓音刻进梦里。

我会在逛超市时，看到新出的宠物零食，拍照发他：「给栗总考察新贡品，这个看起来怎样？」他会认真研究成分表，然后回复：「力球吃过同品牌，还行。小呆挑剔，可能不爱。」

生活琐碎的分享，成了我们之间最坚韧的丝线。直到那个突如其来的、漫长的分离。

他接了一部电影，需要深入西南某偏远山区拍摄，周期不短，而且信号极不稳定。临行前，他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要去山里当野人了。」他发来一张剧本封面的照片，名字很文艺。

「多久？」我问，心脏悄悄往下沉。

「顺利的话，一个半月。可能经常没信号。」

「照顾好自己，檀老师。」我打出这句话，觉得指尖有点凉。一个半月，四十六天。没有随时可能亮起的微信，没有深夜偶然的语音，甚至可能连一句“晚安”都收不到。

「嗯。你也是。」他停顿了几秒，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最后发来的却是：「栗子的新零食，我书房左边抽屉里有一个包裹，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麻烦你……帮我喂一下小呆和力球？助理会定时上门，但我不太放心。」

我愣住了。他把他家的钥匙位置告诉我？让我去他家？喂他的狗？

这信任，厚重得让我心惊，也滚烫得让我指尖发麻。

「好。」我只回了一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谢谢。」他说。然后，是一段更长的停顿。最终，没有更多的话。

他出发了。

头几天，还有断断续续的信号。他会拍一些山区的景色发我：雾气缭绕的竹林，简陋但干净的宿舍，盒饭里意外的辣椒炒肉。照片里从来没有他自己。

「今天吊威亚，飞了好几遍。」「雨太大，停工半天，在听雨。」「这里的星星很亮，和城里不一样。」

言简意赅，像他的风格。我却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他工作的辛苦，环境的艰苦，以及……他分享给我看的这份心情。

一周后，信号彻底变得稀薄。消息时常发不出去，或者隔天才能收到。时间差让对话变得困难。我每天会发很多条，像写日记。

「今天带栗子、小呆、力球去宠物公园了，三个小家伙居然没打架，奇迹。」附上一张三只毛茸茸排排坐望着远方（其实是在等零食）的照片。

「直播时又有人提起‘神秘土豪檀’，我装傻混过去了。」

「尝试做了你上次提过的那个广式糖水，失败了，太甜。」

「路过你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好高。」

「下雨了，记得你好像不喜欢湿气重的天气。」

「……今天，有点想你。」

最后这条，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发出的。窗外月色很好，城市寂静。发送后我就后悔了，想撤回，却显示已送达。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没有回复。意料之中，却还是失落。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我去他家的次数多了起来。用他给的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小呆和力球从一开始的陌生警惕，到后来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兴奋地扑到门口。我会给它们添粮换水，梳理毛发，陪着玩一会儿。也会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沙发上，看着整洁却略显空旷的客厅，想象他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书房抽屉里的包裹，除了栗子的零食，还有一本他看了一半的书，扉页有他随手写的笔记，字迹清俊。我像做贼一样，小心地翻看，又赶紧放好。那里还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小呆、力球的合影，他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成月牙。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设置成了私人相册的封面。

思念是一种无声的侵蚀。它藏在每一次打开他家门锁的“咔哒”声里，藏在力球蹭我手心时湿润的鼻尖触感里，藏在我对着那张合影发呆的每一个瞬间里。

第二十三天。我收到一条迟来的回复，隔了整整两天。

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是对我哪条消息的回应？是糖水做失败？还是路过他公司？或者……是那条“有点想你”？

他没有指明。我却固执地相信，是最后那条。

又过了一周，山区似乎遭遇了更严重的通讯故障。整整五天，杳无音讯。新闻里偶有那个地区因暴雨导致道路通讯中断的简短报道。我开始坐立不安。疯狂刷着任何可能与他相关的消息，哪怕只是剧组官方模糊的“拍摄顺利”通告。夜晚变得难以入睡，总是梦见他在泥泞中跋涉，或是信号格彻底消失的手机屏幕。

第六天凌晨，手机突然在枕边疯狂震动。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喂？！”

电话那头信号极差，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剧烈的风声，还有他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声音：“……妍……兮……”

“是我！檀健次！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我急得提高音量，仿佛这样能穿透那糟糕的信号。

“……嗯……暂时……没事……”他的声音被风声撕扯着，“车……路断了……走出来的……找到个……有点信号的地方……”

走出来的？那么大的雨？那么难走的山路？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你……你小心点！别走了！找个安全地方等着！”我语无伦次。

“……想……听听你的声音……”他的话语破碎，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电流声猛地加剧，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

“檀健次！我在这儿！我听着呢！”我对着话筒大喊，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每天都有去喂小呆和力球！它们很乖！栗子也很想你！我……我也……”

我想说“我也很想你”，比那天发消息时还要想一千倍、一万倍。

但信号就在这一刻，彻底中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无情而冗长。

我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凌晨冰凉的黑暗里。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听到了吗？听到最后了吗？

那句没能说完的“我也……”，他猜到了吗？

那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那糟糕透顶的信号，那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拼着走出断路，找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就只是为了……听听我的声音？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像山洪一样冲垮了我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檀健次。

我想你了。

想到心脏发疼，想到彻夜难眠，想到恨不得立刻穿越这一千公里的山峦与风雨，去到你身边，确认你是否安好。

原来，思念是有声音的。

是电话断线后空洞的忙音。

是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

是我胸腔里，为你疯狂擂动、却无法传递到你耳边的那一千公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