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玄关、体温与失控的呼吸

第九章 玄关、体温与失控的呼吸

机场那一眼的对视，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心尖。接下来两天，我活在一种微妙的悬空感里。知道他回来了，就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距离从一千公里缩短到可能只有十几公里，却反而比他在山里时更让人心焦。

他没有立刻联系我。我想他需要倒时差（虽然国内没时差），需要处理积压的工作，需要从“演员檀健次”切换回日常状态。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手指却无数次滑过他的对话框，打好的字又删掉。

栗子对我频繁的走神表示不满，用爪子扒拉我的拖鞋。小呆和力球那边，助理按部就班地上门照顾，我也暂时没理由过去。

直到他回来的第三天晚上。

我正在厨房试图复刻他提过的广式糖水，这次很小心地控制糖量。手机在客厅响了，特殊的提示音让我手一抖，糖撒了一撮。

是语音通话。他打来的。

我匆忙擦手，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气息有些不稳：“喂？”

“在家？”他的声音传来，比视频里清晰，却带着一种浓重的、仿佛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些哑。

“在。”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

“我……不太舒服。”他低声说，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透着一丝罕见的依赖和脆弱，“能过来一趟吗？助理刚走，药……好像没太大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你等着！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连围裙都顾不上摘，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门。糖水在灶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被彻底遗忘。

深夜的道路畅通无阻。我的心跳却堵在嗓子眼。不太舒服？是感冒加重了？还是山里拍戏落下的伤？他一个人……会不会很难受？

用钥匙打开他家门时，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廊灯。玄关处，他靠墙站着，似乎正准备给我开门。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嘴唇干燥起皮，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机场时更清瘦，也更……易碎。

“檀健次？”我轻轻叫了一声，关上门。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聚焦到我脸上时，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你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走近，立刻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高热气息。“你发烧了！”我抬手想探他额头，却在半空停住，有些犹豫。

他却微微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主动贴上我悬在半空、微凉的手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我像被电流击中。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却细腻温热。这个带着全然依赖意味的动作，让我心跳骤停，随即疯狂鼓噪。

“嗯。”他蹭了蹭我的手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鼻音浓重，“头很疼。”

我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和温度，烫得我心慌意乱。“量体温了吗？吃药了吗？”

“量了，39度2。吃了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他声音很低，带着挫败感。

“先别站着了，回床上躺着。”我顾不得许多，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和灼人的热度。他顺从地把一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慢慢挪向卧室。

他的卧室比客厅更简洁，只有床、衣柜和一张放着几本书的边桌。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药味。我扶他躺下，替他拉好被子。他侧躺着，蜷缩起来，眉头紧蹙，看起来很难受。

“有冰袋或者退热贴吗？”我问。

他摇头，眼睛半睁着看我：“可能……在厨房冰箱。”

我去厨房翻找，果然在冷冻层找到了冰袋和退热贴。又烧了热水。回到卧室时，他似乎快要睡着了，呼吸有些重。

我小心翼翼地把退热贴敷在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颤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这声叹息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耳膜。

我在床边坐下，用毛巾裹着冰袋，轻轻贴在他脖颈两侧。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

“山里太湿太冷，杀青那几天又淋了雨……咳咳……”他断断续续地说，咳嗽起来。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轻声说，手下动作不停。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脖颈的皮肤，那里的脉搏在我指下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指尖发麻。

他安静下来，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我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没有了舞台上的光芒四射，没有了屏幕里的精致完美，只是一个生病了的、需要照顾的普通男人。

可就是这样毫无防备的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我心疼，也更让我……心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每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下冰袋的位置，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他似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动，哑声说：“水……”

我连忙扶他坐起来一点，把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水时，他的嘴唇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指。柔软的，滚烫的。

我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他喝够了，重新躺下，眼睛却睁开，定定地看着我。因为发烧，他眼底有些水光，眼神迷蒙却专注，像蒙着雾的深潭。

“贺妍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热度。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直白得让我猝不及防。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因为你是檀健次？因为你是栗子的“命名之父”？因为我们在台风夜里打过电话？因为你在山里给我唱过歌？还是因为……我就是想对你好，没有任何理由？

“我……”我的喉咙干涩。

他却仿佛并不需要我的答案。他伸出因为发烧而有些无力的手，轻轻握住了我正在给他换毛巾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那热度瞬间从我的手腕窜遍全身。

“在山里……每一天……”他闭上眼，眉头又蹙起来，像是在和眩晕抗争，又像是在积聚勇气，“每一天……都想快点回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进我心里：

“想回来……见你。”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腕处，那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看起来很难受，说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力气，手慢慢松开，滑落回被子边缘，呼吸又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可我手腕上那滚烫的触感，和他那句低哑的“想回来见你”，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那里。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不安的睡颜。床头灯昏暗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退热贴下露出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干燥的唇。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是他发烧下的胡话吗？

还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真心？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地，替他拨开了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头发。

然后，我握住他滑落回被子边缘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虚软无力。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瞬间，他仿佛有感应，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回握了一下。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就这一次。

在他生病脆弱、意识不清的时候。

让我偷偷地，僭越一次。

让我握住这颗滚烫的、坠入凡间的星星。

哪怕只有这无人知晓的一夜。

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玄关处昏暗的灯光早已熄灭。

只有这间卧室里，我握着他发烫的手，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感觉自己心里那块空洞了许久的地方，正被一种滚烫的、酸胀的、几乎令人落泪的情感，缓慢而坚定地填满。

今夜无人入眠。

高烧是一场意外。

而这场意外的副产品，是我和他之间，那道最后的、摇摇欲坠的防线，在体温与无声的告白中，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