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王朝，景和三年，暮春。
京城西角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一路延伸至巷子深处的“浅草斋”。斋门半掩，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紫藤花，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落在门槛上那盆正开得热闹的芍药花上。
沈微婉正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小楷，蘸了浓淡相宜的墨，在泛黄的宣纸上细细描摹。纸上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经文典籍，而是一折尚未写完的杂剧——《簪花记》。
她写的是一个民间绣娘与少年将军的故事。绣娘手巧，能将春日繁花绣成活物；将军年少，能在沙场上浴血护城。两人因一支遗失的簪花结缘，几经波折，终成眷属。
窗外传来邻院王婆婆的唤声：“微婉丫头！快出来瞧，城东的戏班子来咱们巷子里搭台子了！听说今儿演的是新戏，叫什么《桃花扇》呢！”
沈微婉笔下的动作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放下笔，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起身走到门口。
王婆婆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里放着刚蒸好的槐花糕。见她出来，王婆婆笑着将竹篮递过来：“刚蒸好的，尝尝鲜。你这丫头，整日里闷在屋里写话本，也该出去走走，瞧瞧热闹。”
沈微婉接过竹篮，鼻尖萦绕着槐花的清甜香气，她弯了弯眉眼，声音温软：“多谢王婆婆。我……我就不去了，还得把这折戏写完呢。”
王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你爹娘走得早，只留你一个人守着这破书斋，靠着写话本换几个铜板度日，何苦呢？依我看，不如寻个好人家嫁了，也好有个依靠。”
沈微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何尝不知道王婆婆是为她好，可她心里，总藏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她想让自己写的戏，登上京城最大的戏台“鸣玉楼”，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民间也有这样动人的故事。
只是，鸣玉楼门槛高，寻常戏本子，连递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王婆婆见她不语，也不再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罢了，随你吧。戏班子要演到酉时，你要是改了主意，就去瞧瞧。”说罢，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沈微婉捧着竹篮，回到屋里，将槐花糕放在桌上，又坐回窗前。她看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迹，轻轻叹了口气，正想拿纸盖住，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有人在吗？”
是一道清润的男声，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带着几分温和，几分疏离。
沈微婉愣了愣，起身走到院门口，轻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灰色锦袍的少年。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年的身后跟着两个侍从，皆身着劲装，神色肃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沈微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问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却并无半分轻慢。他的视线掠过院中的芍药花，又落在窗下那摊墨迹未干的宣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在下路过此地，听闻姑娘家有上好的杂剧本子，特来求购。”
沈微婉怔住了。
她的戏本子，向来只卖给巷口的小书铺，换几个铜板买米买炭，从未有人专程找上门来求购。更何况，眼前的少年，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之人，怎会看上她这粗陋的戏本子？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她面前：“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听闻姑娘写的《簪花记》颇为有趣，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这折戏的版权，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五十两银子！
沈微婉倒吸一口凉气。这笔钱，足够她买下这栋小书斋，足够她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
她抬起头，撞进少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戏谑，只有真诚。
“公子……此话当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少年含笑点头：“自然当真。在下姓陆，单名一个珩字。”
陆珩。
这个名字，沈微婉隐约听过。京中人人皆知，镇北侯府的世子陆珩，文武双全，性情温和，最喜民间的杂剧话本，还曾亲自出资修缮过鸣玉楼。
原来，他就是陆珩。
沈微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民女沈微婉，见过陆世子。世子若喜欢《簪花记》，民女……民女愿意将戏本卖给世子。”
陆珩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宣纸上最温润的笔触：“如此，便多谢沈姑娘了。”
他将银子递给沈微婉，又接过她递来的戏本，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愣。
沈微婉的脸颊瞬间红透，她连忙缩回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陆珩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将戏本收好，轻声道：“沈姑娘的文笔细腻，情节动人。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随我回府，将这折戏的后续情节完善？在下愿再付五十两银子，作为酬劳。”
沈微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随他回府？完善戏本？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她看着陆珩含笑的眸子，又想起自己那个登上鸣玉楼的念想，咬了咬唇，用力点头：“民女……愿意。”
窗外的紫藤花，又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落在少年的青灰色锦袍上，落在少女的月白襦裙上，也落在那本《簪花记》的扉页上。
春日的风，带着花香，拂过浅草斋的每一个角落。
沈微婉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这暮春的阳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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