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卷过巷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小天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下巴抵着膝盖骨,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屋子里的遗像还摆着,黑白相框里的爸爸妈妈笑得温和,可那温度,早在半个月前随着幽冥魔的袭击,彻底凉透了。
爸爸妈妈是为了保护他才被那些怪物盯上的。
小天性格早熟,他早就知道了父母离去的真相,面对亲戚哄孩子一样的话语只感到一股厌倦和烦躁。
他的世界骤然坍缩成一片荒芜的黑,连哭都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的小石像。
就在这样死寂的日子里,那团小光团出现了。
是在一个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小天照旧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痒,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蹭了蹭。
他迟钝地低下头,看见一团乒乓球大小的光,正怯生生地悬在他的指尖上方。
那光很柔和,是淡淡的金色,像揉碎了的阳光,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暖意。
它似乎怕吓到他,只敢在离他半寸的地方打转,偶尔试探着蹭一下他的手背,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兽。
小天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他的心里空荡荡的,连好奇这样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爸爸妈妈不在了,什么东西,都和他没关系了。
小光团似乎没得到回应,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些,金色的光晕轻轻笼罩住他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可小天只是麻木地抽回手,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回屋里,关门的时候,他看见那团光被关在了门外,在门缝里闪了闪,像是失落的叹息。
但他没回头。
从那天起,小光团就跟着他了。
他去上学,光团就安安静静地飘在他的书包旁边,隔着一层布料,他能隐约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暖意。
他坐在教室里发呆,光团就悬在窗户边,被阳光映得几乎看不见。
他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光团就缩在他的枕头边,不吵不闹,只是陪着他。
它会用光晕蹭他的脸颊,会在他不小心摔破膝盖的时候,用暖融融的光裹住他的伤口,让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些。
可小天始终对它不理不睬,他觉得这东西莫名其妙,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
某天早上,小天醒来的时候,感觉枕边沉甸甸的。
他偏过头,愣住了。
那团小光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铠甲?
它大概有小猫那么大,通体是刑天铠甲标志性的红银两色,线条比成年铠甲要柔和许多,没有夸张的肩甲和武器,只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幼生体。
它脑袋上的头盔也是缩小版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亮晶晶的深蓝色目镜,应该是它的眼睛,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是刑天幼崽。
小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纹路,和那个被他扔进湖里的召唤器,一模一样。
那段记忆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他的心里。
爸爸妈妈刚走的时候,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找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红银两色的召唤器,她说:“孩子,签下这个契约,你的爸爸妈妈就能回来。”
那时候的小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没想就按了指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爸爸妈妈没有回来,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席卷了他,他拿着那个召唤器,跑到郊外的湖边,用尽全身力气扔了进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和那些骗人的东西,彻底划清界限。
可现在,这个和召唤器一模一样的幼崽,就躺在他的枕边。
小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想要这个东西。
它和那个骗了他的召唤器一样,都在提醒他,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他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幼崽捏起来——它很轻,像没有重量,铠甲的触感冰凉坚硬,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走到门口,四处看了看,没人。他捏着幼崽,快步跑到巷口的垃圾桶边,想也没想就把它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天他在学校待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磨磨蹭蹭地走到巷口,却看见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蹲在垃圾桶旁边,金色的眼睛望着他来的方向,像一尊执着的小雕像。
它看见他,眼睛亮了亮,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铠甲贴着他的皮肤,小天的喉咙发紧。
他咬咬牙,弯腰把它揪起来,这次,他走得更远,把它扔进了城郊的树林里。
他走了很久,才慢慢踱回家。
可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幼崽就坐在他家的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
小天又试了很多次。
他甚至坐着公交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把它扔在陌生的街头。
可三天后,他放学回家,看见它蜷缩在他家的台阶上,蓝色的目镜黯淡了些,却还是第一时间朝他跑过来。
它好像能精准地找到他,无论多远。
后来小天才知道,这是日奇基因的感应,它是刑天铠甲分裂出来的分身,带着本体的意识,而他是刑天的召唤人,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它。
小天终于放弃了。
他看着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后,踩着小短腿哒哒跑的幼崽,看着它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蹲在他的作业本旁边,用蓝色的目镜盯着字迹。
看着它在他吃饭的时候,蹲在桌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看着它在他夜里偷偷哭的时候,用冰凉的铠甲蹭他的手背。
算了,养着吧。
他给它取名叫“刑天”,就用那个被他扔进湖里的召唤器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天长大了。
他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做了快递员,每天骑着一辆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风吹日晒,只为了攒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快递店。
刑天就跟在他的电动车旁边,有时候蹲在车把上,有时候缩在他的快递箱上,蓝色的目镜警惕地看着四周。
路过的人只会奇怪,这个快递员怎么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却不知道,他身边跟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小伙伴。
小天对刑天,早就没了当初的抵触。这么多年,它陪着他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在拿到工资的时候,对着它说:“刑天,再攒点,我们的快递店就有着落了。”
刑天不会说话,只会用蓝色的目镜看着他,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这天下午,小天的快递单上多了一个地址——幸福路的铁板烧店。
他骑着电动车,拐进那条热闹的街,刑天蹲在车把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停在铁板烧店门口,小天拿起快递,喊了一声:“杨欢迎在吗?取快递。”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白T恤、粉色马甲,牛仔裤的女孩走出来,笑容明媚:“在这儿呢,辛苦啦。”
小天点点头,递过快递,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店里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
店里的两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男生。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袖衬衫、黑白撞色无袖背心,灰色长裤的男孩。
他长得很俊,眉眼间带着一丝傲气,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通体蓝银相间的小铠甲,和刑天一样的幼生体,只是颜色不同——那是飞影铠甲幼崽。
小少爷正低头,用手指轻轻戳着飞影幼崽的头盔,眼神里的温柔,和他周身的傲气格格不入。
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短袖休闲便衣的卷发男生,身材较瘦,看起来大大咧咧的。
他的胳膊上,蹲着一个黑黄相间的小铠甲,金刚铠甲幼崽。
金刚幼崽正用小爪子扒拉着他手里的薯片,男生笑着把薯片递过去,嘴里还嘟囔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就在这时,那个穿背心的小少爷瞥了一眼那个卷发男生,嗤笑一声:“吃那么多,不怕撑死?”
卷发男生立刻炸毛了:“关你屁事!你个臭显摆的大少爷,管好你自己的蓝毛崽子!”
“你说谁蓝毛崽子?”小少爷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飞影幼崽也跟着晃了晃,“再说一遍试试!”
“说你怎么了!”卷发男生也不甘示弱,金刚幼崽从他胳膊上跳下来,对着飞影幼崽摆出防御的姿势,“你那飞影幼崽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没力气!”
“你找死!”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门口的杨欢迎无奈地扶了扶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天,笑得意味深长。
小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快递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怀里的刑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从他的口袋里钻出来,蓝色的目镜好奇地看着店里的两个幼崽。
飞影幼崽和金刚幼崽也看到了刑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三个小小的铠甲幼崽,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望着。
小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欢迎会点这份快递。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那个傲娇小少爷,是飞影铠甲的召唤人;那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是金刚铠甲的召唤人。而他,是刑天铠甲的召唤人。
三个人,三个铠甲,三个幼崽。
小天沉默地看着店里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蹭他掌心的刑天,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加入他们……他不会要变成男妈妈,天天围着三个幼崽和两个吵吵闹闹的家伙转吧?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铁板烧的香气。
刑天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小天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走进店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三个小小的铠甲幼崽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