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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淬火成金

职业历史体验师

苏凡的意识从朝堂的权谋余韵中抽离,沉入一片新的黑暗。

再度清晰时,刺骨的寒意率先苏醒——他正站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河边,双手冻得通红,攥着一把粗糙的稻草,刷洗一个散发刺鼻气味的夜壶。河水冷如刀锋,透过指尖直刺骨髓。

这一世,他是农民的儿子,石果。

十二岁的石果,本该继承父亲那一亩三分薄田,在黄土里重复祖辈“吃不饱、饿不死”的人生。但命运在初冬拐了个弯——在城里金铺做伙计的舅舅托尽关系,说动掌柜收他做学徒。

“金匠啊!”父亲那双被农活磨出厚茧的手,颤抖着抚过借来的《百工谱》,“那可是‘民间十八行’里的头等行当!”在村人眼中,这不亚于今天的宇航员。

为凑足那份沉甸甸的拜师礼,父亲咬牙卖了仅剩的秋粮,母亲翻空陪嫁木匣,连奶奶都颤巍巍地从发髻里摸出藏了半辈子的银簪。全家挤挤挨挨,才勉强凑足五两银子、两匹粗布和一坛自酿米酒。

拜师那天,青石铺就的金铺前院,八个男孩跪成一排,都被唤作“毛徒”。香案后的掌柜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秤星。他接过拜师礼,只淡淡道:“进了金铺的门,先学做人,再学手艺。”

毛徒的日子,比想象艰难百倍。天不亮起床挑满八大缸水,生起作坊七座炉火,给师傅师娘洗衣倒壶,店里店外每一寸地要擦得照出人影。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才堪堪在大师傅们吃早饭前干完。

成为毛徒第七天,一个叫小葫芦的九岁孩子就被赶走了。

那日轮到小葫芦刷洗夜壶。寒冬腊月,河面结着厚冰。他用石头砸开冰窟窿,舀起刺骨的河水晃荡几下,抓把稻草使劲刷洗壶底尿垢。可手指冻得发僵,一处角落没刷干净。

次日清晨,掌柜让他收拾铺盖回家。小葫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店门口青石板上跪了又跪,额头磕出血印。后来他娘从三十里外赶来接,那妇人脸上泪珠就没断过,一边拽儿子走,一边回头望金铺那鎏金招牌,眼神空洞得像被挖去了什么。

掌柜站在台阶上,声音冷如河冰:“金匠学徒,第一条就是不能偷懒。师傅说什么听什么,夜壶让怎么洗就怎么洗。懒散敷衍的,金铺不留。”

“不就是一个夜壶吗?洗不干净又能怎样?”石果在心里嘀咕,却不敢问出口。那夜他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赶回家,娘的脸变成小葫芦他娘那张泪痕满布的面容,父亲蹲在田埂上,背影佝偻如秋后的秸秆。

一个月后,又有两个毛徒被撵出店门,这次还挨了顿结实的“竹笋炒肉”——竹板抽在掌心,红肿如发面馒头,行李直接被扔到大街上。

只因掌柜规定:金铺每天必须扫九次地。他们偷工减料,只扫了两三回。

“扫地都扫不干净,将来手里的金子能有分量吗?”管事的二师傅厉声呵斥。

金铺倒不缺吃喝,但八个孩子总饿着肚子。摆好碗筷、上齐饭菜后,掌柜、大师傅、跑堂们依次落座,毛徒们没资格上主桌,只能围在角落小矮桌旁。等大师傅们吃完一碗,他们得赶紧凑过去添饭盛汤;对方一落筷,无论吃饱与否,必须立刻收拾碗盘。

石果常狼吞虎咽地在主桌与矮桌间奔跑,等终于能坐下来,饭菜早已凉透,肚子还是空的。一次他实在太饿,偷偷藏了半块饼在怀里,被二师傅发现,罚他举着水桶在院里站了两个时辰。

“金铺的规矩,”二师傅说,“饿的是你们的肚子,炼的是你们的心性。”

日子就这样熬了大半年,他们连金子边都没摸到。小伙伴们渐渐焦躁,干活也不如起初卖力。他们明明交了拜师礼是来学本事,可师傅们却将手艺捂得严实,一滴都不漏。

一天午饭过后,石果和一个叫小包子的毛徒赶紧起身收拾碗筷,另外三人却抢着往嘴里多扒几口饭。掌柜沉下脸,当场将那三人全赶了出去。

“连吃饭的规矩都守不住,还指望你们守得住金子的成色?”

至此,原本八个毛徒,只剩下最听话的石果和小包子。

第二年开春,新一批毛徒进店,他们俩才终于开始“学手艺”。可真正的考验,这时才刚刚开始。

金器加工离不开火。金铺是前店后坊,冬天围着炉火还算暖和,一到夏天,作坊热如烙铁上的蒸笼。石果从早到晚守在炉边,衣裳湿了干、干了湿,背上结出一圈圈盐霜。无论灌下多少凉水,喉咙里总像塞了把沙子。

他们焊接金丝用的是“吹焊法”。师傅递来一支弯嘴铜吹管,让他对着一大碗清水练习——用鼻子吸气,嘴巴持续吹气。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吹出的气流必须平稳绵长、劲道均匀,中途不能断绝。人无法边吸气边吹气,所以金匠吹焊时得先吸足气,用两腮存住,吹气时靠面部肌肉缓缓挤压,同时用鼻子偷偷换气。

石果练了整整一天就头昏脑涨,差点晕过去。三个月后,他的嘴唇肿如翻起的石榴皮,两颊鼓胀如蛙,碗里水面终于能被吹出持续旋转的漩涡——这才勉强达到师傅最低要求。

“气匀了,火候才能匀。”师傅只说这一句。

接着是练习捶打。他们在银片上练手——学徒没资格直接碰金子。“叮、叮、叮”,师傅说,要薄如蝉翼。坊间传言,金铺首席师傅能将金片捶得比蝉翼还薄,透过金片能看清纸上字迹。他要求每块银片必须捶足一千下。

捶到一百下时还算轻松,一千下后手臂就酸得发抖。可一万下呢?十万下呢?石果从清早捶到日落,夜里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梦里都是“叮叮”敲击声。第二天面对的仍是无穷无尽的敲打。

一次,他实在累极,偷偷数到九百八十下就停了手。那夜他辗转难眠,天没亮就爬起来,摸黑回到作坊,借着晨曦微光补上了那二十下。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在火与铁的淬炼中,他的双手渐渐布满茧子与烫疤。他常一边捶一边偷偷掉泪,却从不敢停下。他想起离家那日,爹什么都没交代,只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说:“你长大了。”娘红着眼眶,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温热,像两颗小小的心跳。

世道艰难,孩子或许可以退缩,但大人一步都退不得——这条路,决定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命运。

学徒第二年的冬天,小包子也被赶走了。

他在捶打一大块银料时少了十几下,师傅一眼就看出来——银片的纹路走向不对,光泽有细微差异。离别时小包子哭得满脸是泪,抓着石果的手说:“果哥,你可得坚持下去……一定要成为金匠,替我们这些没熬住的人,看看金铺楼上到底是什么光景。”

石果的眼泪涌了上来。这三年多,远离父母,是小包子与他相互扶持、彼此打气才熬过来的。夜里冷得睡不着时,他们挤在一张铺上互相取暖;被师傅责骂后,他们躲在柴房里分吃一块偷偷藏的糖。往后的路,只剩他一人走了。

小包子走的那天下了雪,石果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瘦小身影消失在街角,雪花落在他肩上,久久没有融化。

满三年后,石果才真正触到金子。

第一次捧起那块鸽蛋大小的金料时,他的手在颤抖。金子比他想象中沉,温润的黄色在烛光下流淌着静谧光泽。师傅说:“金无言,人有心。你待它如何,它就还你如何。”

从配料、熔铸、捶打、退火到焊接,他又学了整整三年。而錾刻、掐丝、鎏金、包金、镶嵌、编织等二十多种工艺,这才刚刚入门。

每一道工序都有严苛的次数规定。捶打必须满一千下,退火必须过三遍,鎏金必须刷七层……石果虽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捶一千下而不是九百九十九下,却再不敢有丝毫马虎——师傅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的节奏,肌肉形成了精确的记忆。

年复一年。十年后,吃饭时有新来的毛徒为他添饭了;爹娘来信说,家里盖起了新瓦房,即便遇上歉收,也不像从前那般心慌。

二十年后,他成了铺里的二师傅,开始带自己的学徒。他同样要求他们刷洗夜壶必须用冰水,扫地必须扫九遍,捶打必须满一千下。年轻的学徒们眼中同样有不解,就像当年的他。

“师傅,多一下少一下,真有那么重要吗?”一个机灵学徒曾大胆问道。

石果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块银片:“你捶九百九十下,我捶一千下,比比看。”

结果两块银片放在一起,学徒的那块边缘微有毛躁,光泽稍显晦暗;而石果的那块平整如镜,光可鉴人。差别细微,但存在。

“金器到了贵人手里,是要传代的。”石果终于开口,“几十年后,几百年前,差的那一下,会变成裂缝,变成瑕疵,变成后人说‘这手艺不过如此’的把柄。”

三十年后,王公贵族开始指名请石果定制首饰。他打的璎珞能在烛光下映出七种光晕,他制的金钗轻若羽毛却坚不可折。京城里流传一句话:“石师傅手里的金子,是有魂的。”

五十年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师傅,金铺的掌柜换了两任,他依然坐在作坊最里面的那张工作台前。他的手已经布满老年斑,但依然稳如磐石;眼睛花了,但指尖的感觉比年轻时更敏锐。

这么多年下来,他隐约察觉到一个秘密:那些规定的次数,或许并非绝对。一块银片,捶九百九十下与一千下,成色未必真有天壤之别;一道镀金,过三遍与过四遍,肉眼也难以分辨。

那当年,师傅们为何把“次数”看得比命还重?

一个秋日黄昏,石果在院里喝茶。枫叶红了,天空澄澈如洗。在新式学堂念书的小孙子放学回来,献宝似的捧给他一只玻璃小鹿。

“爷爷你看,洋货!”

那鹿通体透亮,姿态灵动,虽是孩童玩物,却雕得惟妙惟肖。石果把玩良久,不由感叹:“西洋也有能工巧匠啊,不知得打磨多少遍,才能做出这般精致的小玩意儿?”

在银行做事的儿子在一旁听了就笑:“爹,这可不是手工磨的。这是用机器压出来的模子,一个模子能造出千百个一模一样的小鹿,半个时辰就能造一堆。”

石果怔了怔。机器、模子、一模一样……这些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屋檐,照在院中的老井沿上。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痕,那是几十年、几万次提水留下的印记。

忽然,他明白了。

那些挂在嘴边的“一千下”“一百遍”,其实是一种“标准”。机器不会偷懒,但人会;世事多变,人心易滑。将规矩定成死的、刻板的、不容变通的次数,防的不是“多一下少一下”的差别,而是人心里那份“偷一下懒又何妨”的侥幸。

规矩炼的不只是器,更是人。那一千下捶打,练的是耐性;那九遍地打扫,练的是细致;那冰水里洗夜壶,练的是敬畏。金匠的手艺在指尖,但金匠的魂,是在这一次次看似无意义的重复中,慢慢淬炼出来的。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作坊里的炉火却在他心里亮了起来。那火光照亮的,是十二岁那年寒冬冰河上刷洗夜壶的少年,是咬着牙吹气吹到嘴唇破裂的学徒,是捶打银片时每一滴不曾偷懒的汗水,是小包子消失在雪中的背影,是爹娘送别时殷切的目光……

石果摩挲着手里那枚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旧锤子。锤头是师父传下来的,锤柄他自己换了三次,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贴合掌心的弧度恰到好处。

“爷爷,您在想什么?”小孙子仰头问。

石果笑了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如菊:“在想……有些人,有些规矩,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是把最珍贵的东西,用最笨的办法传下去。”

他起身走向作坊。炉火将熄,余温尚在。他拿起一块银料,锤子落下。

“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入时间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连接着过去、现在,和那些尚未到来的未来。

苏凡的意识在这一声中缓缓抽离。他最后感受到的,是掌心锤柄的温度,和心头那片澄明的光亮。

又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生命,一段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被永远记录在了见证者的石片上。而人类文明最坚韧的部分,正是由这样无数看似笨拙的“一千下”,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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