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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税杀

职业历史体验师

苏凡的意识从深宫那缕冰冷的发丝间抽离,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

  当感知重新接续时,先被唤醒的是一阵剧烈的、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像湿布蒙住了口鼻。视线清晰后,他发现自己正蜷在低矮土屋的角落,看着一个佝偻如老树根的男人的背影。

  男人手里捧着一团刚离母体、浑身皱红的小身体,毫不犹豫地将其按进了墙角盛满冷水的大木桶。

  “咕噜……”

  水面冒出几个细小破碎的气泡。那团血肉在冰冷的水里只轻轻蹬了几下细腿,便不动了。

  男人盯着恢复死寂的水面,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解脱,只有更沉的石头压进肺腑:“哎……又是个带把的。”

  他转过身,看见蜷在角落的男孩——这一世,苏凡成了这个家的长子,没有名字,山里人都叫他“大郎”。男人招了招手,声音干涩如磨砂:“老大,过来。拎到后山,埋了。埋实些……别让野狗刨了。”

  苏凡——大郎——浑噩地接过那团尚有余温却已无声息的柔软,用破草席草草卷了。后山的乱石堆,他熟悉又陌生。那一天他才猛然看懂,那些散落在荆棘碎石间、被鸟兽啃啄得发白的小小骨骸,究竟是什么。

  后来他渐渐懂了。

  这里的农民,不仅要交沉重的田税,男丁从十五岁算半丁,二十成了全丁,一直到六十岁,每年都得交一笔压死人的“丁身钱”。这儿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土地瘠薄得连草都长得艰难。除了丁税田赋,还有名目繁多的夏税、秋粮、供应官府的“支移折变”、供养军队的“月桩钱”……层层盘剥,像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啃食着最后一点活气。

  普通人家,哪里养得起一张只会吃饭、将来还要催命般征税的嘴?

  于是,“生子不举”——生下孩子却不抚养,直接溺毙或丢弃——就成了这片山坳里代代相传、心照不宣的活法。不是残忍,而是穷途末路下,一种绝望的“挑选”。

  好在那时他家只有爹一个成年男丁。爹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的收成被征走大半,剩下的掺着野菜、麸皮和观音土,勉强能糊住四张嘴——爹、娘、大郎,还有小四岁的弟弟二牛。

  日子就像山涧浑浊的水,麻木地流淌,直到大郎十八岁那年的一个深夜。

  他被尿憋醒,听见爹娘那屋传来极力压低的说话声,像地下虫蚁的窸窣。爹的声音沉得像浸水的石头:“……里正来催造册了。二牛……快成丁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是娘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闷在破被絮里,像受伤的母兽在舔舐伤口。

  从那天起,大郎发现爹看他的眼神开始躲闪,偶尔目光相撞,会像被火烫到般迅速移开。夜里,他不敢深睡,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眼皮沉得撑不住,刚一合眼,就梦见爹提着割草的镰刀,弯月的刃口闪着寒光,黑影般杵在床头。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直到天明。

  白天放羊,弟弟二牛浑然不觉即将降临的命运,依旧像条快乐的小尾巴跟在身后,叽叽喳喳。他用狗尾巴草编出歪扭的小兔子,举到眼前:“哥,你看!”山风吹过他因营养不良而稀疏发黄的头发,他咧着嘴笑,牙齿在黝黑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白,没心没肺。

  一个冰冷粘腻的念头,就在那样一个阳光尚好的午后,毒蛇般窜进大郎脑子里:如果没有他……如果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儿子,爹是不是就舍不得下手了?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

  那天傍晚,夕阳把山崖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羊群慢吞吞地归圈,走过那段贴着陡峭山崖、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时,大郎让弟弟走前面。二牛毫无戒备,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山歌,小脚丫踩在碎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快声响。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最险的那个拐角,山风猛地吹起他破旧衣角时,大郎闭上了眼,伸出手,朝他瘦削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没有惊叫,甚至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碎石滚落、枯草折断的哗啦声,由近及远,从清晰变得空洞,最后消失在深谷底部那模糊、悠长的轰鸣里。山风依旧在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爹娘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那种崩溃的悲伤。他们只是沉默着,眼角似乎湿润过,又迅速被生活的焦灼烤干。请了同族两个叔伯帮忙,从谷底寻回那具已不成形状的小小尸身,用破席裹了,草草埋在乱石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生活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甚至,大郎隐约觉得,父母那常年因重负而佝偻紧绷的肩背,似乎难以察觉地……松了一丝。虽然结局同样残忍,但那撕心裂肺的选择,终于不用他们亲手做出了。

  大郎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见一切如常,才慢慢将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沉回冰冷麻木的胸腔。只是从此放羊,身后再也没了那个小小的影子,没了那些稚气的追问和笑声。山谷变得异常空旷,空旷得让人心慌。

  有一天,日头西沉,漫天都是寂寞的紫红色,他驱赶羊群,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像过去千百次那样,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二牛——回家啦——”

  声音撞在陡峭的山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逐渐微弱的回音:“回家啦……家啦……啦……”最后,所有声响都被寂寂的山风吞没。

  再也没有那个清脆欢快、带着奶气的回应:“哥——就来!”

  那一刻,迟来的、排山倒海的剧痛才猛地攫住他的心脏,将他彻底淹没。他瘫坐在冰冷的山石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溃堤而出。

  他想起来,二牛四岁前几乎都伏在他瘦弱的背上,看遍了山间的野花和流云;想起他尿裤子后涨红着脸找来,自己一边骂一边笨拙地收拾;想起冬夜寒冷,他们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冰凉的小脚贴在肚子上;想起教他唱那首谁也听不懂的山歌,用狗尾巴草编出四条腿都不一样长的小狗,逗得他咯咯直笑……

  他是自己一手拉扯大、血脉相连的弟弟。

  而自己杀了他。用这双手,把他推下了深崖。

  从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每一个放羊的日子,每一次面对那座沉默的山谷,都成了无声的、永无尽头的刑罚。

  几年后,大郎成亲了。

  这里的风俗古怪而残酷:嫁妆要比聘礼丰厚得多。富人家为拼面子能摆出十里红妆,穷人家却常因凑不出像样的嫁妆,把女儿一年年拖成老姑娘,受尽乡邻耻笑。所以对平头百姓而言,带把的,二十年后是催命的丁税;不带把的,十几年后是掏空家底、还可能赔上性命的“赔钱货”。

  都一样,留不住,养不起。

  头胎是个女儿,他和妻子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犹豫再三,留下了。第二胎接生婆抱出来,又说是个女儿时,他看了看木盆里给妻子擦身用的、尚带体温的温水,沉默地伸出手。

  接生婆了然地、迅速地将那团温热的、还在微微动弹的小身体递到他粗糙的大手中。

  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眼睛还没睁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走到水盆边,闭上眼,将她缓缓浸入水中。

  温暖的液体包裹了她,小小的生命本能地扑腾了几下,手脚无意识地挣动,比水花破裂更细微的声响。很快,那点动静平息了。

  他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水彻底变凉。然后把她捞起来,用干净的软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洗得干干净净,穿上妻子提前备好的、唯一一件小小的红色袄子——那是她用出嫁时的一块衣料改的。在后山找了个向阳的坡地,没有席子,他用双手和石头,给她垒了个小小的、坚固的坟冢。

  后来,妻子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都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直到第五胎,接生婆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喊出“是个小子!”时,全家人才像终于透过一口气。这个男孩的啼哭声,被允许响亮地持续下去。

  年岁渐长,大郎的心肠和常年在土里刨食的指节一样,磨得越来越硬,结满了厚厚的茧。男婴女婴,在那个决定生死的水盆前,并无区别。他们溺毙后,他不再有耐心垒坟,通常只用破草席或旧麻布一卷,趁夜色丢进村西的乱葬岗,麻木得像处理一件无用又碍事的垃圾。

  妻子起初还默默流泪,后来也只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孩子前后来了七八个,最终被他允许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儿一女,像经过残酷筛选后,仅存的两棵苗。

  又过了些年,北方烽火连天,朝廷仓皇南渡,偏安一隅。

  朝廷的老爷们,其实早就知道这穷山恶水有“生子不举”的陋习,从前天高皇帝远,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半壁江山丢了,人口锐减,兵源粮饷从哪里来?你们再不生,朝廷去哪里征丁?去哪里征税?

  起初,朝廷想用教化。从州府到县乡,层层下达严令,文书贴满了祠堂和路口歪脖子树:“严禁杀婴弃婴,违者徒三年,重者绞!”“天地有好生之德,虎毒尚不食子!”

  可是生下来谁养呢?那些穿着绫罗绸缎、食不厌精的士大夫站在干岸上,蹙着眉头指责:“养不起为何要生?不知节欲么?”

  他们不懂,农民在土里滚爬一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有晚上那点短暂而原始的温存,是漫长苦日子里唯一真切、唯一的甜头与慰藉。若连这都要被道学先生剥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真不如转世投胎做田里的青蛙,入夏便“咕呱”欢鸣,肆意“叠罗汉”,生出一塘自生自灭的小蝌蚪,不用交人头税,多自在。

  朝廷收税时可从不心软,士大夫们指缝里随意漏一点,就够穷人拼上性命挣扎一年。农民是牛马,是蝼蚁,但不是傻子。年年教化,文书被风雨剥蚀,水里溺死、山间丢弃的婴孩,一个也没见少。

  后来,朝廷换了法子,许下“每生一子,赏粮一担”的奖励,鼓励生育。那几年,山坡上的小土包和乱葬岗的新痕,确实少了些。久违的婴儿啼哭,偶尔会在深夜的村落里响起。

  可好景不长,朝廷的度支紧了,“丁税”折算的名目一变,加上“加耗”、“鼠雀耗”,层层加码,实际缴纳的反而比赏粮之前多了三成。农民的裤腰带,勒得比以前更紧,陷进肉里。

  同村的阿财,心软,舍不得儿子,咬紧牙关一下留了三个男丁。结果那年夏天大旱,秋收寥寥,丁税交完,家里就彻底断了粮。第二年开春,青黄不接,有人看见他家破败的屋门大敞,一家老小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来。大约是成了逃荒路上无声无息的枯骨。

  村头的二狗,更倔,咬牙留了两个闺女,疼得像眼珠子。可岁月不饶人,闺女大了,掏空家底也凑不出像样的嫁妆。大女儿熬成了老姑娘,受尽村里长舌妇的白眼和轻薄子弟的调笑;小女儿勉强嫁了,却因嫁妆寒酸,在婆家当牛做马,受尽磋磨,没几年就听说病死了,草席一卷送了回来。

  这世道,心软的穷人,没有活路。只有像大郎这样,双手早被亲人的血浸透、冰冷,硬起一副铁石心肠,才能和同样沉默、枯萎的妻子相扶着,踉跄地走到老,才能让勉强留下的一双儿女,在夹缝中挣扎着成人,再重复那艰难而微末的嫁娶。

  大郎老了,头发被岁月漂得雪白,腰也弯成了再也直不起的弧度。

  又是一个春天,山崖边那棵最高的苦楝树上,白鹭又衔枝筑了新巢。他拄着拐棍,眯着眼看。几只毛茸茸的雏鸟挤在巢边,张大嫩黄的嘴巴,争抢着父母衔回的食物。那只最弱小的,总是被挤到一边,几乎抢不到什么。它张着嘴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脑袋耷拉下去,不再动弹。

  忙碌的成鸟用喙碰了碰它,然后毫不犹豫地叼起那团小小的、僵硬的躯体,飞出巢,一松口——那点灰白色的影子便直线坠落,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之下。

  树下不远处的荒坡,他那年富力强、面容却已染上风霜的儿子,正高高举起沉重的铁锹,奋力挖着一个不大的坑。泥土翻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疲惫与麻木。

  坑很快挖好了,深浅合度。

  他停下,转过身,从身后一直垂首默立的妻子手里,接过一个用半旧蓝花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那里面,是大郎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还没来得及啼哭几声的小孙子。

  包袱被小心翼翼地、平稳地放入土坑的中央,那抹褪色的蓝,在褐黄的泥土中显得刺眼。

  儿子重新举起铁锹,沉默而机械地挥动。潮湿的泥土一锹一锹落下,拍打在棉布上,发出闷响,很快覆盖了那点颜色,隆起一个低矮的土丘,然后被锹背拍实。最后,他在上面随意踩了几脚。

  很快,那里就与周围的荒地再无二致,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

  春风依旧不识愁滋味地吹拂着山野,草木不管人间疾苦,自顾自地葱茏。远处的鹭鸟还在忙碌地哺育巢中剩余的幼雏,发出高亢的鸣叫。

  这片被苦难深深浸透的土地上,生与死之间那道薄如刀刃的筛选,从未改变。那循环往复的、无声的坠落与掩埋,也无人能逃,无人幸免。

  苏凡在遥远的时空中醒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河水冰冷的触感,和那团柔软生命最后微弱的颤动。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枚新的石片。

  刻刀落下,他没有刻人像,没有刻场景。只是在石片表面,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干涸的裂痕。裂痕的边缘粗糙不平,延伸到底部时,化作几道细若游丝、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未及展开便已枯萎的叶脉,像风中飘散却无人听见的啼哭。

  他将石片放入陈列架。

  那里已经有了金匠的石锤、朝臣的玉观音、发髻师的发丝。现在,又多了一道来自土地最深处的、无声的裂痕。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现代文明的喧嚣透过玻璃传来,温暖而充满生机。

  苏凡坐回案前,摊开记录册,却久久没有落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在想,那些被历史轻易抹去的、亿万寻常生命的重量,究竟要多少枚石片,才能承载其万一。

  而作为见证者,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无尽的时光洪流中,打捞起那些沉没的碎片,让它们在石片上,获得另一种形式的、微小而固执的永生。

  夜色渐深,灯火渐稀。

  下一个附着即将开始。

  下一个沉默的呼喊,正等待被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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