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职业历史体验师
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二十三章 人面蛇

职业历史体验师

苏凡在二十一世纪的寂静中搁下笔,墨迹在《渭水先登》的末尾缓缓洇开,那老人佝偻却如山岳般的背影仿佛还停留在纸面。他轻轻合上檀木匣,指尖拂过冰凉的木质纹理,那里面已收容了太多世间的诡谲、悲悯与苍凉。闭上眼,再次踏入那熟悉又陌生的眩晕。

这一次,最初的感知是温暖、甜腻的香气,和紧紧包裹着他的、无比安稳的怀抱。

“凡儿,慢些吃,瞧你这小花脸。” 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用柔软的丝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渍。他——现在是一个刚满五岁的男孩,名叫小宝——正坐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视野开阔。眼前是热闹非凡的庙会,人流如织,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冰糖葫芦亮晶晶,面人儿栩栩如生,远处戏台上正演着大闹天宫,金箍棒舞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是家里的眼珠子,爹娘中年得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性子也被养得活泼,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娇纵。此刻,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手艺精湛的糖人老叟,老叟枯瘦的手指翻飞,转眼就吹出一只腾云驾雾的孙猴子。

“爹!娘!我要那个!孙悟空的!” 他兴奋地扭动,小腿乱蹬。

“好,好,爹给你买。” 父亲笑呵呵地答应,扛着他往前挤。母亲在一旁小心地护着,连声叮嘱:“抓紧爹爹,莫要乱动!”

就在靠近糖人摊,父亲低头掏钱的刹那,小宝的视线被另一个举着五彩风车跑过的孩子吸引。他下意识地一挣,竟从父亲肩头滑了下来,小小的身影瞬间没入摩肩接踵的人潮。

“小宝?!” 母亲惊恐的喊声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小宝追着那转动的风车跑了几步,风车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到处都是陌生的腿和衣衫下摆。恐惧刚要升起,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整个拦腰抱起。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臭味,挣扎的呜咽被死死捂住。视线颠倒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庙会高悬的、越来越模糊的灯笼光芒,和父母焦急呼喊、却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黑暗,颠簸,窒息般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扔进一个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角落。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低声交谈,掰开他的嘴看牙口,捏他的胳膊腿。

“五岁了,大了点,记事了。”

“养不熟,不好出手。”

“卖给‘花子帮’吧,当个‘采生’,虽贱卖点,省心。”

他听不懂这些黑话,只知道害怕,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很快,他被像货物一样转手,交到了一伙真正的“鬼”手里。

那是一群盘踞在城郊破庙、废屋里的职业乞丐。首领是个独眼,神色阴鸷。看到瑟缩的小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烂牙:“模样倒还周正,可惜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第二天,在破庙腐朽的神像注视下,两个狞笑的乞丐按住他,用生锈的、带着缺口的破刀,硬生生割下了他的舌头。剧痛和血腥味堵满了口腔与喉咙,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嗬嗬”的漏气声和濒死的抽搐。紧接着,沉重的木棍砸在他的小腿骨上,一下,又一下,直到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他被摆弄成一个古怪的、扭曲的跪趴姿势,断骨被粗糙地固定,目的是让它们长歪,长成永久性的畸形。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王小宝。他成了“哑狗”,一件用来博取同情、榨取铜板的活工具。

每天天不亮,他就会被扔到城里最热闹的街口、寺庙外、酒楼门前。面前放一个破碗。他必须用那双扭曲变形、支撑着全身重量的“手”(其实是前臂)艰难移动,向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影磕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只有讨到规定的铜板数,晚上才能得到一点搜刮来的、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残渣。讨不够?等待他的是鞭子、棍棒和彻夜的饥饿。

冬天,雪花落在他单薄的、满是破洞的衣衫上,融化成冰水,浸透皮肉,再冻结成冰壳。断腿处旧伤复发,疼得他恨不得用头撞地,了结这无边的痛苦。夏天,苍蝇围着溃烂的伤口打转,蛆虫在腐肉里蠕动。渴极了,他舔过阴沟里浑浊的水,甚至自己的尿;饿极了,他啃过墙根的青苔,嚼过垃圾堆里腐坏的菜叶。

支撑他活下来的,是记忆里残存的温暖,是每个高烧迷糊或难得饱腹的夜晚,反复出现的梦境:庙会的人山人海,父亲坚实的肩膀,母亲怀抱里阳光晒过衣物的芬芳,和她哼唱的、模糊却温柔的摇篮曲。他无数次在肮脏的地面上抬起头,用模糊的泪眼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搜寻,期盼着某个瞬间,能撞上父母惊喜万分的脸庞。

这破庙里,不只有他一个“采生折割”的产物。陆陆续续有别的孩子被送来,他们大多比他小,同样在懵懂中遭受了毒手。乞丐们的“手艺”在血腥中不断“精进”。他们发现,越是残疾得恐怖、越是凄惨可怜,越能激发行人的怜悯(或厌恶),扔下的铜板就越多。起初只是打断手脚,后来开始直接用刀砍断肢体,让新鲜的、不忍目睹的伤口暴露在外,刺激路人的感官。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这些沾着血泪的金属,彻底激发了这群人形野兽心底最黑暗的贪婪。

破庙后院,有一口不知何时遗弃的、半人多高的大水缸。起初,里面只扔些实在无法“废物利用”的孩童、妇人的残肢断臂。后来,开始出现完整的、小小的尸体——那些没能熬过“手术”或后续感染的孩子。再后来,尸体越来越多。野狗在深夜扒开浅浅掩埋的浮土,将腐肉残骨拖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恶臭。小宝(或许我们该叫他“它”了)拖着残躯,每次经过那里都瑟瑟发抖。他知道,如果讨不到足够的钱,显示不出足够的“价值”,那口大缸,就是他的最终归宿。

年复一年,庙会又至。今年的庙会格外盛大,据说碰上了某位尊神的重要诞辰,官府与民间合力操办,声势浩大。唱戏的、杂耍的、舞龙舞狮的,个个铆足了劲,街头巷尾喝彩如雷,铜钱雨点般飞向那些真正的艺人。乞丐们蹲在角落,看得眼红心跳,咬牙切齿,却知道自己没那份真本事吃这碗饭。

这时,庙会来了一个外地杂耍班子。班主当众从一个麻袋里倒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那羊竟有两个头!虽然其中一个头明显萎靡畸形,但“双头羊”的名头立刻吸引了无数看客。班主口吐莲花,说这是上古祥瑞,见者吉祥。轻易不松钱包的小老百姓,此刻却纷纷慷慨解囊,铜板、甚至小块碎银,叮叮当当扔向那双头羊。

乞丐们看得心神摇曳,呼吸急促。回到破庙,独眼头子和其他几个老乞丐念念不忘,彻夜商议。

“得想个法子……挣大钱!” 独眼头子的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唱戏杂耍咱不行,奇珍异兽……奇珍异兽……” 他的目光,缓缓地、像毒蛇一样,扫过缩在墙角,包括小宝在内的那几个残疾小乞丐。那眼神,不像看人,像是在打量一堆即将被重新雕琢、以期卖出天价的原材料。

小宝年纪小,还不完全懂那眼神的含义,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比寒冬更刺骨的恐惧。

恐惧很快成了现实。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破庙里传出非人的凄厉惨嚎(尽管因为被割舌而扭曲)。一个之前被打断腿的小乞丐,被独眼头子用斧头,从大腿根部直接砍断!粗糙地包扎止血后,那疯狂的目光又落在了孩子完好的双臂上……一夜之间,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做成了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的“人彘”,扔在血泊里微弱地抽搐、哀鸣,捱到天亮便断了气。

独眼头子气急败坏,仿佛损失了一件重要的商品,将小尸体往后院大缸一扔,阴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向剩余的小乞丐。

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消失,偶尔补充进来的新鲜“材料”没几天也没了动静。但独眼头子的“经验”却在血腥中积累。他不再追求一次成型,而是“分期处理”。先用绳子紧紧捆扎住要切除的肢体末端,减少出血,砍下后让残缺的孩子先去乞讨,同时“休养”一段时间,待伤口勉强愈合,再砍掉另一部分。有个比小宝稍小的孩子,就这样在失去双手双脚后,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本能和乞丐们为了“长远收益”而施舍的一点微末“照料”,竟然苟延残喘了一个多月才死去。他断气时,独眼头子竟真的流露出了一丝“心疼”——为那未能榨取更多铜板的、过早损耗的“资产”。

后院那口大缸,渐渐被填满。

小宝的“命运”也终于降临。这年他刚满七岁,梦中父母的面容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他被按住,左腿从早已畸形愈合的断口上方,被齐根砍下。剧痛几乎夺走他的神智,他高烧、溃烂,在破庙的角落里断断续续挣扎了一个月,像野草一样,居然勉强活了下来。然后是右腿,然后是左手,最后是右手。

他成了一个只能靠腰腹力量微弱扭动身躯的“肉团”。但他还活着。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还没熄灭:死也要再见父母一面! 他想再坐在父亲肩头,想再闻一闻母亲身上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哪怕一眼,哪怕一瞬间。

独眼头子看他生命力如此顽强,大喜过望,仿佛看到了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他拿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在另外两个乞丐的固定下,捏住小宝的下巴,刀锋从嘴角切入,冷酷而稳定地向后划去——直至耳根!两侧嘴角被彻底撕裂,鲜血喷涌,使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永久性的“大笑”表情,一张嘴便是黑红空洞,只能发出“咕咕”的怪响,如同深夜坟地怪鸟的啼鸣。

待这恐怖的伤口结痂愈合,独眼头子又拿出了粗大的缝衣针和浸泡过的麻线,还有一张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干燥冰冷的巨蟒蜕皮。他们将蛇皮覆盖在小宝残存的躯干和脸上,一针一针,密密麻麻,将他的皮肉与那冰冷滑腻的蛇皮野蛮地缝合在一起!每一针都穿透皮肉,带来钻心的剧痛和更深的绝望。小宝残存的身躯因痛苦而剧烈扭动,在乞丐们看来,却更像蛇类的蠕动。

“像!真像!” 乞丐们围着他,拍手大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艺术作品,“这回定能发大财!”

又一年的庙会,在血腥的筹备中到来。这一年,小宝八岁。

他被塞进一个污秽的麻袋,带到了庙会最热闹的中心广场。独眼头子早已布置好一个简陋的高台,扯着嗓子嘶喊:“来看啊!快来看啊!山中的蛇妖渡劫失败,化成了这半人半蛇的‘人面蛇’!百年难得一遇啊!”

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中,小宝被从麻袋里“倒”了出来,摆放在高台中央。

人群瞬间哗然!

那是什么怪物啊!一个孩子的头颅(尽管嘴角撕裂至耳根,面容扭曲),连接着一段覆盖着诡异蛇皮、没有四肢、只能缓慢蠕动的躯干!密密麻麻的缝合针脚如同丑陋的蜈蚣,爬满他的“身体”。阳光照射在那冰冷的蛇皮上,反射出令人不适的油光。

“天哪!真是人面蛇!”

“吓死人了!你看他那嘴!”

“孩子别看!快走!”

“哎哟,造孽啊……不过这倒是稀奇……”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捂住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议论声、惊呼声、啧啧称奇声交织在一起。

铜钱开始落下,叮叮当当砸在小宝的蛇皮上和周围的地面上,越来越密,渐渐如同暴雨。有人看得兴起,甚至扔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引起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呼。独眼头子在台下看着,独眼里放出贪婪的炽光。

为了“效果”,一个乞丐拿出早已在炭火中烧红的烙铁,威胁地在小宝眼前晃了晃,然后猛地烫在他背部的蛇皮上!

“嗤——!”

青烟冒起,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剧烈的疼痛让小宝残存的身躯爆发出条件反射般的、剧烈而扭曲的弹动!

“动了!动了!人面蛇扭起来了!”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掌声,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更多的铜钱、碎银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飞来。

小宝在痛苦的余波中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他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好奇的、麻木的、惊恐的脸。像过去三年里千百次做的那样,他怀着微弱的、几乎已成执念的期盼,试图从中找到那两张刻在记忆最深处、却已日渐模糊的面容。

目光茫然扫过……

突然,他的瞳孔凝固了。

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一个中年男子,正将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扛在肩头。那男子的侧脸线条,额头的高度,笑起来眼角的细微纹路……是他!是父亲!

小宝残破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停止呼吸。他贪婪地、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仿佛要将他吸进眼底。父亲似乎胖了些,衣着体面了许多。他肩头那个咯咯笑的小男孩,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拨浪鼓——那是谁?弟弟吗?

父亲的身边,紧挨着一个衣着鲜亮、面容陌生的年轻妇人,她正笑着给肩头的男孩擦汗,姿态亲昵。那……不是母亲。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狂喜、困惑、恐惧和巨大失落的情感激流,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冲垮了小宝勉强维持的神智。他想喊,想叫:“爹!我是小宝!我在这里!” 可撕裂的嘴角只能发出“咕咕”的漏气声。他想爬过去,想用残躯去触碰那双曾经将他高高举起的、温暖的手。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用头和肩膀着地,奋力一扭,从半米高的台子上滚落下来!

“噗通”一声闷响,他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引起周围一片女人的尖叫。

他不顾疼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朝着父亲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艰难地扭动、蠕行。肮脏的蛇皮在尘土中摩擦,缝合处崩裂,渗出血丝。他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急迫恳求的眼睛,死死望着父亲的方向,喉咙里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咕咕”声。

快看我!爹!是我啊!你看看我!娘呢?娘在哪里?!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避蛇蝎般惊叫着散开,让出一条充满厌恶与恐惧的通道。他听到弟弟惊恐的哭喊:“爹!妖怪!妖怪过来了!”

他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皱起,露出明显的嫌恶与一丝紧张。父亲快速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像驱赶什么不祥之物一样,朝着小宝的方向用力扔了过来。一枚铜板甚至砸在了小宝的额头上,生疼。

然后,父亲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护住肩头的弟弟,揽住那个陌生妇人的肩膀,迅速退后,几步就消失在了重新合拢的、鼎沸喧闹的人潮之中。仿佛刚才扔出的不是铜板,而是驱邪的符咒,甩掉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令人不快的脏东西。

小宝僵在原地。

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气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父亲最后那个嫌恶的、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和那几个滚落在地、沾着尘土的铜板。

身体里那簇支撑他熬过割舌、断腿、剁肢、剥皮、缝合……熬过无数个冰冷绝望日夜的微弱的火苗,那点名叫“回家”、名叫“爹娘”的执念,在这一刻,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比烙铁烫过更冷,比寒冬腊月更彻骨。

台上,独眼头子见“人面蛇”僵住不动,怕冷了场子,赶紧又拿出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残躯上。

“嗤——”

青烟再起。

可小宝一动不动,连最本能的抽搐都没有了。他只是呆呆地仰面躺在冰冷的尘土里,咧着那直通耳根的、恐怖的“笑容”,空洞的眼睛望着庙会上空那虚假热闹的天空,喉咙里发出最后一阵微弱、断续、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像叹息,又像某种东西彻底死去的余音。

庙会依旧喧嚣,锣鼓声、喝彩声、叫卖声汇成欢乐的海洋。人群在“人面蛇”短暂的静止后,很快又被新的把戏吸引,潮水般涌向别处。

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另一些目光如毒蛇信子般闪烁,他们打量着人群中每一个落单的、鲜活的、对糖人风车充满好奇的孩子,耐心等待着下一次“失手”,等待着将新的“小宝”拖入那永无止境的黑暗轮回。

春风拂过热闹的庙会,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这尘世角落凝结的、最深重的寒冰。

上一章 第二十二章 渭水先登 职业历史体验师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四章 山巅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