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老宅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又一次披上了满身金裳。

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卷着细碎的叶片簌簌落下，铺了满院的碎金。沈念棠刚满周岁，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被沈知辞牵着手，一步一晃地踩在银杏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秋虫的呢喃。

棠月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不远处的父女俩身上。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沈知辞挺直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弯腰，耐心地引着女儿往前走，嘴里还轻声哄着：“念念乖，慢一点，爸爸在呢。”

小念棠咯咯地笑，软糯的声音像浸了蜜，她挣开沈知辞的手，晃悠悠地迈着小短腿，朝着棠月的方向扑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娘……”

棠月连忙放下书，俯身张开双臂，将扑进怀里的小丫头紧紧抱住。小家伙的脸颊蹭着她的脖颈，带着奶香味的呼吸拂过皮肤，暖得人心尖都化了。

“我们念念真棒，都会自己走路了。”棠月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脸蛋，抬头看向走过来的沈知辞，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你看你，把她宠得都快上天了，刚才明明能走稳，偏要赖着你抱。”

沈知辞挨着摇椅坐下，伸手将母女俩一同揽进怀里，鼻尖蹭了蹭棠月的发顶，声音低柔得像风：“女儿就是要宠着的。再说，她黏我，还不是随你？”

棠月被他说得脸颊发烫，轻轻掐了下他的胳膊，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里的缱绻，缠缠绵绵，漫过了满院的银杏香。

不远处的石桌上，摆着福伯刚端来的桂花糕和莲子羹，甜香袅袅。小念棠从棠月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去够盘子里的桂花糕，小短手够不着，便急得直哼哼，转头看向沈知辞，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爹爹……要……”

沈知辞失笑，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捏了一小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逗得棠月笑出了声。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又满溢着幸福。

自从小念棠出生后，沈知辞便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里。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而是将棠氏集团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历练成熟的副手，只在关键节点把控方向。棠月也渐渐从繁琐的工作中抽出身来，专心陪着女儿长大，偶尔去公司转转，看着张教授带着研发团队不断推出新品，看着棠氏的版图一步步扩大，心里满是欣慰。

棠明远的身子越发健朗，每天清晨都会去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午后便搬着摇椅坐在银杏树下，给小念棠讲那些陈年旧事——讲他和沈敬山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在风雨里撑起棠氏；讲沈知辞小时候如何调皮，爬树摔断了腿，哭着喊着要糖吃；讲棠月小时候如何文静，总爱坐在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小念棠听得似懂非懂，却总是歪着小脑袋，眨巴着一双和沈知辞如出一辙的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棠明远又在讲往事。沈知辞和棠月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就听出了神。

“那时候啊，我和你爹，就在这棵树下，喝着粗茶，聊着棠氏的未来。”棠明远拍了拍树干，眼底满是感慨，“那时候哪能想到，几十年后，棠氏能有今天的光景？更没想到，你和月月，能兜兜转转，走到一起。”

沈知辞的目光落在老银杏树上，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时光最好的见证。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这扇门外，满心的怨恨与不甘；想起重逢时，棠月眼底的疏离与戒备；想起那场明码标价的婚姻，背后藏着的，是两人不敢言说的深情。

原来，所有的辗转，都是为了最后的殊途同归。

“爹，”沈知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过些日子，我想带月月和念念，去给我爹扫个墓。”

棠明远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应该的。是该去看看敬山了。告诉他，我们都好，棠氏也好，他可以放心了。”

棠月握住沈知辞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她知道，这一趟，不仅是告慰逝者，更是沈知辞心底，对过往的彻底和解。

几日后的清晨，天朗气清。

沈知辞带着棠月和小念棠，驱车前往墓园。墓碑上的沈敬山，眉目温和，依稀能看出几分沈知辞的影子。棠月将手里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牵着小念棠的手，轻声说：“张爷爷，我是棠月，这是您的孙女，念念。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会把棠氏守好，把沈家的根，守好。”

小念棠似懂非懂地跟着喊：“爷爷……好……”

沈知辞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又带着释然的温柔：“爹，我娶了月月，我们有了念念。棠氏很好，我们也很好。您在那边，不用牵挂。”

风轻轻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逝者的回应。

回去的路上，小念棠在棠月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沈知辞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落在后视镜里的母女俩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知辞，”棠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等念念再大一点，我们去环游世界好不好？”

沈知辞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啊。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你当年打拼过的地方。”棠月的声音轻轻的，“想知道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吃了多少苦。”

沈知辞的心猛地一软，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棠月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都过去了。现在有你，有念念，就够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隐忍难熬的时光，都成了过往。如今的他，有妻女在侧，有家业可守，有岁月可依，已是圆满。

回到老宅时，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老银杏树下，福伯已经摆好了晚饭，饭菜的香气混着银杏的清冽，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沈知辞抱着熟睡的小念棠，棠月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走进院门。

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定格的画卷，岁岁年年，岁岁长安。

岁岁年年，杏下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