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辞八十八岁那年的秋天,身体渐渐不大好。
他依旧每天都要去院子里看看那棵银杏树,只是脚步越来越慢,拄着拐杖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棠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披衣,给他端水,给他念那些陈年的旧书。书里的银杏叶,早已泛黄发脆,却依旧藏着当年的月光,当年的风。
这天,秋阳正好。沈知辞让棠月推着轮椅,陪他坐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他满身,也落了轮椅的扶手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忽然开口:“月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棠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十五岁,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这棵银杏树下,看着那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说,他叫沈知辞,是沈敬山的儿子。
“记得。”棠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那时候,板着脸,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沈知辞笑了,咳嗽了几声,眼底却满是温柔:“那时候,我心里恨啊。恨棠家,恨我爹,恨这世间的不公。可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像这银杏叶,干净又明亮。”
“后来呢?”棠月俯身,替他理了理被落叶盖住的衣领。
“后来啊,”沈知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后来我走了,去了异国他乡。每天晚上,我都靠着想你,才能熬过去。我想,等我回来,一定要娶你,一定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你做到了。”棠月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微凉的指尖,“你不仅娶了我,还守好了棠氏,守好了我们的家。”
沈知辞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上,眼底满是释然:“是啊,都做到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棠月,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月月,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就把我葬在这银杏树下,我想守着你,守着这院子,守着我们的家。”
棠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砸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我不难过。我会陪着你,每天都来这树下,陪你说话,陪你看落叶。”
沈知辞笑了,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傻丫头。”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慢慢变成了浅紫。沈知辞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像睡着了一样。
棠月没有哭,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漫天的银杏叶,簌簌落下。
风轻轻吹过,带着银杏的清冽,像沈知辞年轻时,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
沈知辞走后,棠月依旧守着老宅,守着那棵银杏树。
每天清晨,她都会推着轮椅,坐在树下,给他念那些旧书,念那些陈年的往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洒在轮椅上,洒在满地的落叶上,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沈念棠想接她去城里住,她摇了摇头:“我不走。你爸在这里,这棵树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里。”
又是一个秋天,银杏叶再次铺满了院子。
棠月坐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沈知辞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柔,笑得好看。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脸颊,轻声说:“知辞,你看,今年的银杏叶,又黄了。念念带着孩子们回来了,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风一吹,银杏叶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照片上,落在她的膝头。
她低头,看着膝头的落叶,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年的婚礼,漫天的银杏叶,落在她的婚纱上,落在他的西装上。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想起那年的雨夜,他抱着她,在银杏树下,说要一辈子护着她。
她想起这些年的岁岁年年,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风雨,走过春秋,走过无数个落叶纷飞的秋天。
原来,最动人的爱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十年的等待,是风雨同舟的坚守,是叶落归根的安宁。
夕阳西下,余晖将棠家老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银杏叶,还在簌簌落下。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又像一场永恒的守候。
守着岁月,守着深情,守着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