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声潺潺，暖黄的灯光下，蒸腾的水汽氤氲着一种奇异的安宁。老郑站在水槽前，认真地冲洗着碗碟，林亮则站在他身侧，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将洗好的餐具一一擦干。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碗碟轻碰声，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你可想好了，”林亮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不许再因为什么事寻死。我可不想半夜再爬楼救你一次，手都快冻僵了。”
老郑的手顿了一下，泡沫从指缝间滑落。他关小了水龙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不会了。今晚……是我这辈子最糊涂、最没出息的一次。而且，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也都在刚刚上吊那一瞬间用完了。不敢了。”
林亮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动作利落。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老郑坚定地说：“我要继续做街道侠。”
林亮不可思议地看向老郑：“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开玩笑？”
“你没有听错，我也不是在开玩笑，我就是要继续做我的街道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老郑没有丝毫迟疑。
林亮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你疯啦？你现在风评都差成什么样了？网上全在骂你‘跪地狗’、‘纸老虎’，你还敢出去直播？不怕蔡少他们再找你麻烦？不怕广大网友的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老郑转过身，靠在水槽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林亮看不懂的倔强。“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如果我现在退缩了，躲在家里不敢见人，那我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懦夫，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不要那样，我还要把正能量传递下去。我相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坚持，就会好起来的。”
“你还真是倔。”林亮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讥讽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佩。他见过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他自己。可眼前这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眼里却还燃着一团火。
“其实，除了街道侠，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老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亮倾诉，“我老婆走了，工作没了，连女儿都不认我了。我活了四十几年，好像就没做成过一件让人看得起的事。可做街道侠不一样，哪怕只帮到一个人，哪怕只纠正了一个不文明行为，我都觉得……自己还有点用。那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亮：“这次被打，是个意外。但我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否定自己找到的唯一价值。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林亮沉默了。不懂吗？那种感觉没有人比他更懂了。这一刻，这个老男人的倔，勾起了他内心最深的委屈，竟然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低下头，继续擦着手里的碗，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为了保护小琴，一次次和蔡少打架，最后却被学校开除，被爸爸骂“惹是生非”。他也曾觉得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可结果呢？没人理解，没人支持，连小琴都觉得他帮了倒忙。现在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却意外的因为救了一个更人生无望的老男人，觉得生活好像有了那么一丝微光。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做不起来的。”林亮终于开口，语气认真，“你看那些网红，哪个不是有团队？摄像、策划、剪辑……你连个手机都被人摔了，拿什么直播？”
老郑的笑容更苦了。他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不怕你笑话，我这人……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一心扑在家里。以为只要对家庭好就够了。结果老婆走了，朋友……一个都没有。现在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经过的声音。
林亮看着老郑落寞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刚被他当成仇人、又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却又固执得像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我做你的朋友吧。”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朋友了。
老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林亮郑重点了点头，少年的眼神干净而坦荡：“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你曝光我，我救你命，扯平了。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你这人，还不算太坏。”
老郑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水槽里的碗筷，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一刻，他感觉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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