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芭蕉叶还凝着昨夜的雨珠,苏清鸢蹲在墙角的空地上,正小心翼翼地翻整着泥土。
她将从渔村带来的那本旧医书里记载的几种草药种子,一一播撒下去——有清热解毒的蒲公英,有活血化瘀的益母草,还有能安神助眠的合欢花。这些都是最常见却也最实用的草药,生命力顽强,即便在这小小的偏院角落,也能蓬勃生长。
春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走了进来,见她蹲在泥地里,裙摆上都沾了些湿土,不由急道:“二小姐,您怎么亲自干这个?脏了衣服不说,还容易伤了手。要种草药,让小的来便是。”
苏清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过春桃递来的粥碗,笑道:“无妨,这些草药性子娇贵,我亲自种着才放心。再说,蹲在这里活动活动,总比在屋里闷着强。”
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了脾胃。这是她特意让春桃熬的,没有放任何调料,只取其清淡养胃之效。
春桃看着她熟练地摆弄着那些草药,眼中满是好奇:“二小姐,您怎么懂这么多草药啊?村里的郎中都未必有您厉害呢。”
苏清鸢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墙角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上,语气平淡:“小时候母亲身子弱,常年离不开药罐,我便跟着渔村的老郎中认草药、学方子,一来二去,也就懂了些。”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应付春桃的疑问。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掩饰自己脑海里那套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昨日您给大小姐开了方子,夫人赏了您那支赤金簪子,府里都传开了。好多下人都说,二小姐是个有本事的,不比大小姐差。”
苏清鸢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柳氏的赏赐,本就是一种态度。那支赤金簪子,不仅是对她医术的认可,更是在向整个江府宣告,她江玉燕,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渔村孤女。
“不过……”春桃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大小姐今日晨起喝了您熬的粥,虽然头不晕了,却还是对您没好脸色。方才我去厨房取粥,还听见她跟身边的丫鬟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呢。”
苏清鸢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江玉凤的骄纵,她早有预料。昨日的退让,不过是因为柳氏在场,加上身体不适,才暂时收敛了锋芒。如今身体好了,心里的不甘与嫉妒,只会更甚。
“我知道了。”苏清鸢淡淡道,“你放心,她伤不到我。”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的担忧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她总觉得,眼前的二小姐,虽然看起来柔弱,却像是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劲草,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能顽强地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鸢便在偏院里安心住了下来。
她每日晨起打理草药,午后便捧着那本旧医书研读,偶尔也会跟着春桃学习府里的规矩。她从不主动惹事,也从不与府里的下人争长短,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却又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府里的下人见她性子温和,又有柳氏撑腰,大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轻视她。只有江玉凤,依旧对她处处刁难。
一会儿说她住的偏院太清静,是故意装清高;一会儿又说她穿的衣服太朴素,丢了江府的脸面;甚至连她种在墙角的草药,都被她说成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草”。
苏清鸢对此始终置之不理。她知道,江玉凤的这些刁难,不过是小孩子气的胡闹,根本伤不到她分毫。与其跟她纠缠,不如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这日午后,苏清鸢正在屋里整理草药,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春桃匆匆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二小姐,不好了!府里的张管事突然晕过去了,大夫都束手无策,夫人让您过去看看呢!”
苏清鸢心中一动。
张管事是柳氏的陪房,在府里颇有威望,也是柳氏的心腹。若是能救醒他,无疑会让柳氏对她更加信任。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沉声道:“快,带我过去。”
跟着春桃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张管事居住的小院。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柳氏正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担忧。江别鹤也在,眉头紧蹙,身旁还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夫人,父亲。”苏清鸢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柳氏见她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拉着她的手:“玉燕,你可来了!张管事突然晕了过去,李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已经无力回天了,你快看看,还有没有救?”
苏清鸢顺着柳氏的手望去,只见屋内的床上,张管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立刻挣开柳氏的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张管事的脉搏上。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杂乱,时有时无,确实像是急火攻心的症状。但苏清鸢凭借着医学博士的敏锐直觉,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又仔细观察了张管事的面色,发现他的嘴唇微微发紫,指甲也带着一丝青黑。这不是急火攻心该有的症状,反而像是……中毒。
苏清鸢心中一凛,却并未声张。她假装检查张管事的口鼻,实则悄悄用指尖沾了一点他嘴角的涎水,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若有若无。
是氰化物!
苏清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毒药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无色无味,却能在瞬间致人死地。张管事显然是中了毒,而且毒性已经发作,情况十分危急。
“怎么样,玉燕?张管事还有救吗?”柳氏见她许久不说话,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苏清鸢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众人,沉声道:“张管事不是急火攻心,是中了毒。”
“中毒?”
众人皆是一惊,柳氏更是脸色煞白:“怎么会中毒?张管事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素来与人无冤无仇,谁会害他?”
那老大夫也皱起了眉头,捋着胡须道:“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症状的中毒,分明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所致。”
苏清鸢没有理会老大夫的质疑,目光落在江别鹤的脸上:“父亲,张管事今日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人?”
江别鹤眉头紧锁,仔细回想了片刻:“今日上午,张管事去账房核对账目,回来后便说有些头晕,我只当是他劳累过度,让他回去休息,没想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吃的东西,都是府里的厨子做的,与我们吃的一样,应该不会有问题。”
苏清鸢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能在江府里悄无声息地给张管事下毒,而且用的还是如此罕见的毒药,显然是府里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她不再多想,立刻对春桃道:“春桃,快回偏院,把我晒在院子里的鱼腥草、蒲公英还有金银花都拿来,再取一碗清水,一根银针。”
“是,二小姐。”春桃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老大夫见她竟要用这些普通的草药来解毒,不由嗤笑出声:“小姑娘,你这是胡闹!这些草药不过是清热解毒的寻常之物,如何能解得了急火攻心之症?依老夫看,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
苏清鸢没有理他,只是专注地观察着张管事的情况。她知道,氰化物中毒的原理是抑制细胞的呼吸作用,导致组织缺氧。而鱼腥草、蒲公英和金银花,虽然不能直接解毒,却能清热解毒,扩张血管,暂时缓解组织缺氧的症状,为她争取时间。
很快,春桃便将草药和清水、银针取了来。
苏清鸢先将银针放入清水中煮沸消毒,然后用银针撬开张管事的嘴,将捣烂的鱼腥草、蒲公英和金银花混合着清水,一点点喂进张管事的嘴里。
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床上的张管事。
柳氏更是双手。
柳氏更是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床上的张管事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口黑血从他的嘴角喷出。
“张管事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皆是一阵惊喜。
柳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醒了,真的醒了!玉燕,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张管事!”
苏清鸢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缓解了毒性,要想彻底解毒,还需要后续的调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柳氏道:“夫人,张管事的毒已经暂时压住了,但还需要后续的调理。我会开一个方子,每日煎药给他服用,连续服用一个月,才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
“好,好,都听你的。”柳氏连连点头,看向苏清鸢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信任。
江别鹤也走上前,看着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想到,这个从渔船上接回来的女儿,竟有如此高超的医术,连李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毒,她竟然能轻易化解。
这个女儿,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用。
老大夫看着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张管事,脸上满是羞愧。他行医数十年,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比了下去,而且还是用那些他瞧不上眼的普通草药。
他对着苏清鸢拱了拱手,惭愧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高超,老夫自愧不如。今日之事,是老夫看走了眼,还望小姑娘莫要见怪。”
苏清鸢淡淡一笑:“大夫言重了,医者仁心,都是为了救人而已。”
她的大度与谦逊,更是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处理完张管事的事情,苏清鸢便带着春桃回了偏院。
走在回偏院的路上,春桃兴奋地说道:“二小姐,您太厉害了!连李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毒,您都能解,以后府里的人,再也不敢小瞧您了!”
苏清鸢却没有春桃那么兴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始终想着张管事中毒的事情。
能在江府里悄无声息地下毒,而且目标还是柳氏的心腹,这绝不是巧合。显然,有人在暗中针对柳氏,甚至针对整个江府。
而这个人,会是谁呢?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回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是江玉凤身边的丫鬟,小翠。
苏清鸢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看来,这江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她并不害怕。
相反,她很期待。
越是复杂的环境,越能锻炼她的能力。越是隐藏的敌人,越能让她快速成长。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火红。
偏院的草药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