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一片昏暗,好难受!
靠北了!咋回事?头为什么这么痛?眼睛为什么睁不开?一万只羊驼在鹿年的意识里奔腾绕圈圈,踢踏出一片混沌的烟尘。
嘶——
什么东西往脑子里钻?
零零碎碎的画面,陌生的声音,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强行破门的强盗,一股脑儿往里挤。
疼,比宿醉之后被室友用不锈钢盆敲醒还疼!
谁的记忆???
一个时辰后,勉强缓过来的鹿年,瞪着一双生无可恋的死鱼眼,看着眼前能荣获“古代危房大赛”冠军的茅草屋。
墙壁是土坯的,裂着能塞进手指的缝;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像个中年程序员的头顶,一抬头就能和皎洁的月亮深情对望;
屋里唯一的家具是角落那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以及身下这张硬得能硌死人的“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土炕上。
鹿年只觉得心哇凉哇凉的,表演一个当场去世的冲动空前强烈。
穿越了!!!
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难道是坏事干多了遭报应了?可仔细想想,自己干过最“伤天害理”的事,也无非就是:偷偷把死党林予安的手机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的备注都改成了“二蛋他爹/娘/三舅姥爷”;
用林予安的社交账号给校花林朝玥发了一篇声情并茂、长达八百字的表白小作文;
以及,在林朝玥痛揍林予安并勒令其请客赔罪时,偷偷把林朝玥的联系方式“卖”给了某个暗恋她已久的有钱学妹,赚了一顿火锅钱……
“我这顶多算损友间的嬉笑怒骂,是增进友谊的催化剂!天道你是不是玩不起?!”鹿年内心咆哮,可惜无人应答。
至于穿越的原因?时间得倒回几个小时前。
华夏H省某市,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边。
鹿年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她那台崭新的、分期二十四个月还没还完的最新款水果手机,嘴角咧到耳根,眼中闪烁着堪比探照灯般兴奋的光芒。
屏幕上,某知名论坛正上演着史诗级大战——BL姐与BG姐的世纪对喷。
双方引经据典(各种小说漫画影视剧),舌绽莲花(各种网络热梗与人身攻击齐飞),战况激烈到版面都快撑不住了。
身为一个博爱(其实主要爱GL)的小说爱好者,鹿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在心里偷偷给几位言辞特别犀利、逻辑格外清奇的斗士拉起了CP。
“啧,这位‘花开富贵’和那位‘宁静致远’,吵得这么有来有回,分明是相爱相杀啊!嗑到了嗑到了!”她一边傻笑,一边飞速截图,准备留着以后慢慢品。
然而,人生的大起大落就是这么刺激。
上一秒还笑嘻嘻吃瓜的鹿年,下一秒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从天降”。
街道另一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像头脱缰的钢铁巨兽,轰鸣着、歪歪扭扭地冲向了人行道,而蹲在路边的鹿年,正是它行进路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哎?那边是不是有点吵……”鹿年下意识抬头,瞳孔瞬间被迅速放大的车头填满。
“我——靠——!!”
“砰!!!”
“啪嗒……”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却足够“优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
手里的水果手机脱手飞出,屏幕在阳光下碎裂成一片璀璨的蛛网,和她此刻大概也差不多的身体交相辉映。
剧痛席卷全身之前,鹿年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我的瓜还没吃完呢!我的浏览器记录还没清空!我刚囤的一箱藤椒牛肉面才吃了三包!还有林予安、林朝玥那几个损友,我还没来得及骗她们最后一顿散伙饭……”
意识模糊中,周围的惊呼、尖叫、脚步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渐渐远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再睁眼,就是这破茅屋,这硬板床,这糟心的头疼和脑子里乱窜的陌生记忆。
刚醒来时,原主残留的风寒让她高烧不退,头昏脑涨得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再加上记忆融合的冲击,简直像是有一万只愤怒的工蜂在她脑壳里开派对,还是重金属摇滚版的。
好不容易熬过那阵要命的眩晕,接收完所有记忆的鹿年:“……”
她的表情,如果此刻有面镜子,大概完美复刻了那个著名的“地铁老人看手机.jpg”,充满了疑惑、嫌弃、震惊以及“这什么鬼”的复杂情绪。
“欺人太甚!”鹿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个咸鱼打挺……呃,试图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打算效仿先贤,来个掀桌(虽然并没有桌可掀)怒斥穿越大神不公!
结果,高估了这具病弱身躯的体能,也低估了头晕的威力。
用力过猛加上重心不稳,她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倒,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脸朝下,双脚朝天——栽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嘶——!”鼻子磕到地面,酸爽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呵呵……”鹿年趴在原地,默默感受着腰背的酸疼和鼻子的刺痛,内心一片荒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脸着地……”
在地上瘫了足足三分钟,她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很可能已经青了的腰和肯定红了的鼻子,不死心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屋内唯一的“大型家具”——那张瘸腿破木桌。
掀它!必须掀它!这是对这不公平穿越的抗议!
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双手抓住桌沿,气沉丹田,用力一抬——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心碎的木头断裂声。
鹿年僵住了,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截随着自己动作干脆利落脱落下来的、原本用来垫桌脚的石头,以及因为失去平衡点而更加歪斜、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破桌子。
鹿年:“……”
算了。
她默默地把石头放回原位(虽然桌子更歪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歹是家中仅剩不多的财产,要爱护。”她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然后蔫头耷脑地挪回那张硬板床,像个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瘫了回去。
躺着吧,躺着整理思绪比较安全。
闭上眼睛,原主的记忆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半年前,原主的娘亲因难产去世,一尸两命。两个月前,原主的爹爹,村里有名的猎户鹿大山,上山打猎时遭遇了熊瞎子。
虽然侥幸逃回一条命,但伤势极重,家中积蓄如流水般花出去买药请郎中,也没能留住他,缠绵病榻一个月后,还是撒手人寰。
原主自己,一个年仅十六岁、实际性别为女的“少年”,咬着牙扛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种着分家得来的八亩薄田,照顾着才两岁半、懵懂无知的妹妹鹿瑶,想尽办法去镇上找零工、挖野菜、编草鞋……一个半大孩子,硬生生撑了一个月。
直到前几天,因为过度劳累,精神恍惚,一脚滑进了村口的河里。
被好心的邻居救起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在昨天夜里,这具年轻的身体也终于油尽灯枯。
然后,就被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正在愉快吃瓜却惨遭卡车创飞的倒霉灵魂给接管了。
唉!
鹿年深深叹了口气,这开局,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至于原主为什么是女扮男装?这又是一笔烂账。
原主爹鹿大山,是家中老二。
上头有个在县城做学徒的大哥,下头有个一心读书考功名的小弟。
夹在中间的老二,就成了家里最不受重视、却要承担最多农活家务的“隐形牛马”,干得多,吃得少,还常被爹娘斥骂。
原主娘嫁过来后,也没过上好日子,婆婆(原主的奶奶)偏心刻薄,动辄打骂。
最严重的一次,原主娘怀着原主时,只因做饭晚了些,就被婆婆用扫帚抽打,险些流产。
自家媳妇被如此欺辱,向来沉默寡言的鹿大山终于爆发了,坚决要求分家。
那无良婆婆自然不肯——这么能干的免费劳力,走了谁干活?但鹿大山这次异常强硬。眼看压不住,极品家人又在分家产上做文章。
老太太拍着桌子嚷嚷:“你们连个带把的都没有!凭啥多分田?女儿都是赔钱货,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三亩地,够你们喝粥了!”
为了能多分些活命的田地,也为了以后少些麻烦,鹿大山和妻子一咬牙,决定把即将出生的孩子“变成”儿子。于是,原主鹿年,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男孩养大。
靠着这“儿子”的名头,最终争来了八亩中等田。分家后,鹿大山为了养活妻女,咬牙拜了山中一位孤寡的老猎户为师,学了身打猎的本事,日子这才渐渐有了起色。
“这原主的爹,放现代也是个有担当、疼老婆的好男人啊。”鹿年喃喃。
在孝道大过天的古代,一个普通农民能做到反抗偏心父母、保护妻女、努力谋生,真的很难得了。
可惜,好人似乎并不总有好报。
鹿年重新睁开眼睛,望着茅草屋顶那个能看见星星的大洞,又看了看身边蜷缩着睡得正熟、小脸瘦巴巴、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妹妹鹿瑶。
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爹……”。
鹿年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生的暴躁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哦~我的天!”她捂着脸,这次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认命的无奈,“这什么天崩开局!地狱模式都没这么野!”
她真的很想冲出去,对着月亮长啸,或者在地上阴暗地爬行几圈,质问老天爷是不是在搞什么新型真人秀整蛊节目。
但目光触及妹妹小小的身影,那口到了嘴边的哀嚎,又默默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算了。
来都来了。
穿越者必备名言第一句:即来之,则安之。
鹿年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干草和一点点霉味的空气涌入胸腔。她抹了把脸,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坚定。
“行!不就是开局一个破碗……哦不,连破碗都没有,只有个破屋和幼妹吗!”她对着空气,也是对自己说,“重生之我在古代逆袭为富豪,这剧本我熟!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仔细想想,对比那些穿成深宅后院痴傻嫡女、冷宫弃妃或者和亲公主的,她这农户出身,虽然穷点苦点,但起码自由啊!
不用天天宅斗宫斗,不用跪来跪去,不用被规矩压死。
而且,多亏了原主爹娘的先见之明(或者说无奈之举),她现在是个“男儿身”。
在这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古代,行事不知道要方便多少倍。
至少,守得住爹娘留下的这点家业,不用担心被那些所谓的“亲戚”吃绝户。
“男装好啊,男装妙,男装方便我去闯荡!”鹿年苦中作乐地想着,试图给自己打气,“等姐们儿身体好了,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科技(?)碾压古代!”
想着想着,或许是这具身体真的太虚弱,也或许是精神紧绷后的骤然放松,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高烧刚退,又经历了记忆融合和情绪大起大落,鹿年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她小心地给妹妹掖了掖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自己也在硬邦邦的“床”上躺好。
屋外,虫鸣唧唧,月光从破洞温柔地洒落一小片清辉。
鹿年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得先想办法弄点吃的……还有,这屋顶,是不是该补补了……”
鼾声(并没有,只是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响起,在这个寂静破败却依然承载着两个小小生命的茅屋里,新的故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