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暗河
一线天光从溶洞顶端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拉长成一条晃动的光带,像一条在黑暗中呼吸的银蛇。
“啊啊啊啊——!”
凄厉的痛呼声,从深处一间屋里炸开,刺破了暗河惯有的死寂。
门外,慕明策负手而立,他抬眼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木门,眸色沉沉,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墨。
“夫人,再用力呀!头马上就出来了!”接生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混着女人压抑的喘息,在石屋里回荡。
两个时辰,像漫长得过了一生。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划破了窒息般的安静。
紧接着,接生婆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大家长……夫人……夫人她不行了!”
慕明策身形一闪,已经推门而入。
床榻上,女子气若游丝,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却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已经泛了青。
“美凌!美凌!”慕明策几步扑到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抵上她的后心,一股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
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颤了颤,便再无动静。
女子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我……已经不行了……”
慕明策喉间一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别说话,我救你,我一定救你!”
她却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一丝释然:“我这一辈子……最好运的一次……就是和你成亲……”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我已经看过孩子了……你叫他……慕乐安……希望他……快乐安康……”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先走了……”
手,彻底失去了温度。
“美凌——!”
屋里,只剩下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和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
葬礼办得很简单。
一块冰冷的石碑,立在暗河深处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上面刻着“慕氏美凌之墓”几个字。
慕明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站在墓前,久久未动。
孩子睡得很沉,粉雕玉琢的小脸,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细腻,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睛紧闭着,却仍能看出那黑亮的轮廓,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乐安……”慕明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以后……我只剩你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眸色深沉如海:“希望……我能保护到你长大。”
暗河深处,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大家长的儿子——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他很清楚,从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危险,就从未远离。
……
一岁时。
慕乐安已经会在地上爬,偶尔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苏喆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大家长的石室里。
男人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是傀,是慕家培养出来的杀人工具,是保护大家长的傀,也是——如今被指派来保护少主的傀。
他站在一旁,看着慕明策把孩子抱在怀里,逗弄着。
孩子咯咯地笑着,声音软糯,像一团棉花糖,甜得发腻。
苏喆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微微一怔。
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的亲生女儿没有失踪,现在,大概也和慕乐安差不多大了吧。
苏喆“乐安,过来,叔叔抱抱。”
苏喆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慕明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苏喆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有些笨拙。慕乐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他下巴上的胡子,用力一扯。
苏喆“唔——”
苏喆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舍得推开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苏喆“你这小家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又迅速被阴霾取代:
苏喆“如果……我女儿没有失踪,就可以和乐安定娃娃亲了。”
慕明策笑了笑,语气轻松:“哎呀,你女儿肯定还活着,不要这么悲观。”
苏喆却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下来:
苏喆“但是我找不到她……永远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就在这时,怀里的慕乐安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小嘴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慕乐安“会……会……”
苏喆一怔:
苏喆“什么?”
慕乐安“会……会找……”
慕乐安皱着小眉头,努力地重复着,像是在认真地安慰他。
慕明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哎呀,我儿子第一次说话,竟然是安慰你,你走运了。”
苏喆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认真。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声音坚定了几分:
苏喆“是,我知道了。叔叔……肯定会找到她的。”
他抱着慕乐安,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慕明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苏喆“上面的人,要我们一起灭了无剑城,你怎么说?”
慕明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黑色棋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去。”
苏喆有些意外:
苏喆“不去?”
“嗯。”慕明策抬眼,眸色幽深,“他们自己的恩怨,何必拉上暗河。派几个人去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喆怀里的孩子身上,声音低了几分:“暗河,已经经不起再大的折腾了。”
苏喆沉默不语。
他知道,大家长说得对。
只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
五岁时。
慕乐安已经能跑得飞快,翻墙爬树,样样精通。
慕明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是天选武脉,根骨奇佳。
直到有一次,他亲自测试了一下慕乐安的根骨,才无奈地发现——这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练武的料。
他的轻功天赋倒是不错,逃跑的速度,快得惊人。
苏喆“看来,要等他大一点,再教。”
苏喆站在一旁,看着慕乐安像只猴子一样,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忍不住说道。
慕明策叹了口气,有些头疼:“我看,他这是天生的逃跑高手。”
苏喆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暗河弟子匆匆走来,单膝跪地:“大家长,鬼哭渊那边,又来了一批少年。”
慕明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鬼哭渊。
那是暗河培养死士的地方,也是无数孤儿的噩梦。
苏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苏喆“没有办法。”
他低声说道。
苏喆“有些少年,还要去做童子点灯,都活不下来……还有试毒。”
童子点灯。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被慕家挑选出来的孤儿,戴上惨白的笑面,提着桔红色的灯笼,唱着诡异的《神鸡童谣》,在黑暗的溶洞里穿梭。
他们是饵,是棋子,是上位者巩固权力的工具。
任务九死一生。
曾经,一次任务,七名童子,只有苏昌河一人活着回来。
“灯”,是上位者合法性的象征。
灭灯,就是挑战秩序。
童子点灯,阴魂索命。
这八个字,在暗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喆抬眼,看向远处树枝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苏喆“哎……乐安,以后,希望你能逃出去,不要回来。”
他知道,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慕乐安是大家长的儿子,是慕家的少主。
他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暗河这艘大船上。
慕乐安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苏喆面前,仰起头,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像暗河里唯一的一束光。
只是,那光的背后,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