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深从阴影中走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阮绵绵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破窗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是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阮绵绵感到一阵眩晕。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顾瑾深——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主席,那个在她最无助时提供技术支持的人,那个看起来永远理性克制的优等生。
居然是M。
场馆内响起一片抽气声。陆星辰已经冲了过来,银发下的眼睛燃着怒火:“顾瑾深,你他妈——”
“等等。”顾瑾深抬手制止,目光却始终看着阮绵绵,“让她问。她有权知道一切。”
阮绵绵强迫自己站稳,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
这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却包含了所有未问出口的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选中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顾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看台,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这个故事有点长。”
阮绵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其他七人也围拢过来,形成半个圆圈,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难辨——愤怒,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一切始于十五年前。”顾瑾深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但不是韩家的火灾,而是另一件事——顾氏科技与阮氏集团的商业竞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父亲顾明远,和你父亲阮振天,曾经是大学室友,也是创业伙伴。他们一起创办了‘明振科技’,那是国内最早做智能安防的公司之一。”
阮绵绵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公司发展很快,五年时间就做到了行业前三。”顾瑾深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然后,分歧出现了。你父亲想引入外资,扩大规模,走上市路线。我父亲认为应该稳扎稳打,专注于技术研发。他们吵了很多次,最后不欢而散。”
“公司拆分,你父亲带走了市场和客户资源,成立阮氏集团,转型做综合性商业。我父亲保留了技术和专利,将公司更名为顾氏科技,继续深耕安防领域。”顾瑾深推了推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显得格外讽刺,“表面上看,这是和平分手。但实际情况是,你父亲在分手前,已经秘密接触了所有大客户,说服他们转投阮氏。顾氏科技一夜之间失去了70%的订单。”
陆星辰皱眉:“商业竞争,各凭本事,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这样,确实没问题。”顾瑾深抬眼看他,眼中闪过阮绵绵从未见过的冷意,“但接下来的三年里,阮氏集团利用资金优势,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抢走了顾氏剩余的所有客户。同时,你父亲还动用关系,阻挠顾氏的银行贷款申请,挖走核心技术人员,甚至...制造了一起产品质量丑闻。”
他看向阮绵绵,声音低了下去:“那场丑闻让顾氏科技股价暴跌,我父亲抵押了全部家产才保住公司。但从此一蹶不振,从行业翘楚变成了勉强维生的中小型企业。而我母亲,在那段时间查出了晚期癌症。”
场馆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校园广播声,与这里的沉重形成诡异对比。
“医疗费是个无底洞。”顾瑾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情绪,“我父亲求过你父亲,求他高抬贵手。你父亲的回答是——商场如战场,没有情面可讲。”
阮绵绵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父亲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名声,想起他常说“生意就是生意”,想起他教育她时严肃的脸:“绵绵,这个世界很残酷,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但她从未想过,这份残酷会以这样的方式反噬。
“我母亲去世时,我十岁。”顾瑾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瑾深,不要恨任何人,恨会让你变得丑陋。’我答应了。但看着她因为没钱用最好的药而痛苦死去,看着她从优雅的知识分子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我做不到不恨。”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顾瑾深:“但我恨的不是你,绵绵。我恨的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的是成年人用‘商业规则’粉饰的掠夺,恨的是我明明有能力却因为年龄而无法改变什么。”
“所以你策划了这一切?”夜司寒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年前。”顾瑾深坦白,“我偶然发现父亲的书房里藏着一份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阮氏对顾氏的围剿。那晚我彻夜未眠,然后开始计划。”
他看向阮绵绵:“最初,我只是想收集阮氏集团的商业机密,找机会打击报复。但当我真正接近你,了解你之后...计划变了。”
“怎么变的?”阮绵绵问,声音干涩。
“我发现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顾瑾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不是骄纵的富家千金,不是冷漠的继承人。你会为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哭,会帮成绩不好的同学补习,会拒绝那些昂贵的礼物只因为‘太贵重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你的一个微笑而心动。”
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波动:“我开始怀疑,报复你真的能让我好过吗?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和我憎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没有直接伤害她。”苏景辰推了推眼镜,分析道,“而是制造混乱,让她怀疑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是的。”顾瑾深承认,“我设计了‘M’这个身份,发了那些真假参半的信息。我暴露韩自非的背景,让绵绵警惕;我调查你们每个人的动机,让她怀疑;我甚至...伪造了一些证据,让她连自己看到的都不能完全相信。”
白慕言握紧了琴弓:“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不想伤害她,为什么不停止?”
“因为我停不下来。”顾瑾深苦笑,“就像下棋,一旦开局,就必须走到终局。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在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是真心。我想知道,当她怀疑一切时,会相信谁。我想知道...人性到底经不经得起考验。”
“你把她当实验品?”季燃的声音冷了下来,平时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无踪。
“一开始是。”顾瑾深坦然面对他的目光,“但后来不是。后来我只是想...保护她。”
“保护?”陆星辰嘲讽地笑,“用让她怀疑所有人的方式保护?”
“你们真的以为,绵绵身边只有我在算计吗?”顾瑾深环视七人,眼神锐利,“陆星辰,你父亲最近频繁接触阮氏,真的是为了合作?还是想获取核心技术后自立门户?苏景辰,苏氏的危机有多大你心里清楚,接近绵绵真的没有一丝利用的想法?季燃,你的经纪公司正在筹备上市,需要阮氏这样的豪门背书吧?”
他一个个点名:“夜司寒,你背后的组织对阮氏的商业网络很感兴趣,不是吗?白慕言,你母亲的医疗费确实不用偿还,但你接近绵绵真的只是为了报恩?没有一丝因为她是阮振天女儿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墨凛,墨氏与阮氏的合作条款里,有多少是建立在‘未来可能联姻’的假设上?萧逸,你家车队的赞助合同,附加条款里是不是有‘保持与阮小姐良好关系’这一条?”
每问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沉一分。没有人反驳,因为顾瑾深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
“看,这就是现实。”顾瑾深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每个人都在算计,只是程度不同,目的不同。我做的,不过是把这一切摊开在绵绵面前,让她看清楚。”
他转向阮绵绵,眼神复杂:“我原本的计划是,当你对所有人失去信任时,我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告诉你只有我能保护你,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然后...通过你,获取我想要的东西——阮氏的股份,核心技术,或者至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为什么现在坦白?”阮绵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按你的计划,不是应该继续演下去吗?”
顾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阮绵绵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笑容,疲惫,苦涩,但真实。
“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到。”他说,“当我看到你为了找出M而彻夜不眠,看到你因为怀疑朋友而痛苦,看到你在图书馆查资料时认真的侧脸...我做不到继续骗你。”
他站起身,走到阮绵绵面前,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昨天下午,我看到你在图书馆看那些心理学书籍。你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笔记上写满了分析我们每个人的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你不是我棋盘上的棋子,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会痛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我,差点成了我最憎恨的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伤害无辜的人。”
阮绵绵的眼泪终于落下。她分不清这是为谁流的泪——为了顾瑾深背负的过去,为了自己承受的欺骗,还是为了这复杂到令人窒息的真相。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忏悔?”墨凛冷静地问。
“不。”顾瑾深摇头,站起身,“我是来自首的,也是来...赎罪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阮绵绵:“这里面,是所有原始数据。我伪造的证据,我收集的情报,我设计的每一个环节。还有...顾氏科技目前最核心的三项专利技术。”
所有人都震惊了。专利技术是科技公司的命脉,顾瑾深这是...
“作为补偿,也作为道歉。”顾瑾深平静地说,“顾氏愿意与阮氏共享这些技术,条件是...你父亲公开承认当年对顾氏的不正当竞争,并道歉。”
他看着阮绵绵:“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解决方案。用技术换尊严,用真相换原谅。”
阮绵绵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冰凉。这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数据,还有两代人十五年的恩怨,一个少年破碎的童年,以及...她这段混乱时光的真相。
“你父亲会同意吗?”她问。
“我不知道。”顾瑾深诚实地说,“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你可以把U盘交给他,也可以...扔掉它。选择权在你。”
他后退一步,向阮绵绵深深鞠躬:“对不起,绵绵。对不起,让你经历了这一切。对不起...我利用了你的善良。”
然后他转向其他人:“也对不起你们。我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不该用这种方式考验人性。如果你们要报复,我接受。”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
“等等。”阮绵绵叫住他。
顾瑾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阮绵绵问。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顾瑾深的肩膀微微颤抖,许久,才低声回答:“她是个钢琴老师,喜欢肖邦,喜欢在下午茶时间烤小饼干,喜欢笑...即使病得很重的时候,也会对我笑。”
他的声音哽住了:“她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瑾深,要成为一个温暖的人’。”
场馆内一片寂静。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暮色笼罩,只有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几张年轻而复杂的脸。
阮绵绵握紧U盘,看向其他七人:“你们呢?有什么要说的?”
漫长的沉默后,陆星辰第一个开口:“我承认,我父亲确实想通过我获取阮氏的技术。但我接近你,不是因为他的要求。”他走到阮绵绵面前,银发下的眼神认真得近乎凶狠,“我陆星辰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家族、跟生意、跟其他任何东西都无关。”
苏景辰推了推眼镜:“苏氏的危机是真的,我接近你时也确实想过寻求帮助。但那些辅导,那些笔记,那些关心...都是真的。也许最初动机不纯,但感情不是假的。”
季燃难得没有笑:“娱乐圈很现实,我需要热度,需要资源。但如果要用你的痛苦来换,我宁可不要。”他抓了抓金发,“妈的,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是真的。”
夜司寒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我确实在为某个组织收集情报。但关于你的部分,我没有上报。”他顿了顿,“原因...我不想说。”
白慕言抱着小提琴,声音很轻:“我母亲临终前说,阮叔叔是她见过最善良的上司。她让我如果有一天遇到你,要好好对你。”他看向阮绵绵,“我对你好,最初是因为母亲的遗愿,后来是因为...你就是你。”
墨凛言简意赅:“商业合作会继续,与感情无关。”
萧逸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你好看,人也好,想对你好。赞助什么的...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七个人,七种坦白。没有一个人完全纯粹,但也没有一个人完全虚伪。这就是人性,复杂,矛盾,真实。
阮绵绵看着他们,又看看手中的U盘,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真相很沉重,但知道真相,比活在谎言中轻松。
“顾瑾深。”她叫住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我原谅你。”
顾瑾深猛地转身,眼中是不可置信。
“但不是因为你的道歉,也不是因为这些技术。”阮绵绵走向他,“我原谅你,是因为我理解你。理解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不得已。”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但原谅不意味着一切回到从前。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顾瑾深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我知道。我接受任何后果——退学,转学,甚至...法律制裁。”
“不。”阮绵绵摇头,“我要你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留下来,面对这一切。”阮绵绵的声音很轻,但坚定,“面对你的错误,面对我们的关系,面对...未来。逃跑太容易了,留下来才需要勇气。”
她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如果还想留在我身边,就要接受这一切——接受我们都有不纯粹的动机,接受我们都在成长,接受...真实的彼此。”
暮色渐浓,旧体育馆内几乎完全暗下来。但九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同的光。
顾瑾深深深地看着阮绵绵,许久,点头:“好,我留下来。”
陆星辰走到阮绵绵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也在。”
苏景辰、季燃、夜司寒、白慕言、墨凛、萧逸...一个接一个地站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但立场明确。
九个人站在废弃的体育馆里,站在暮色中,站在真相的废墟上。前面是未知的未来,身后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面对,而不是逃避。
阮绵绵握紧手中的U盘,又松开。她不知道父亲会如何选择,不知道两家的恩怨能否化解,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关系将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而是握着自己命运棋子的棋手。
夜色彻底降临。旧体育馆外,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走吧。”阮绵绵说,“该回家了。”
九个人走出体育馆,走进夜色,走进各自需要面对的明天。
而那个U盘,阮绵绵最终没有交给父亲。她把它锁进了自己房间的保险箱,钥匙扔进了河里。
有些真相,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有些原谅,不需要交换条件。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她选择了,她继续向前。
(明天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