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坩埚的咕嘟声、材料的切割研磨声以及斯内普偶尔响起的、如同冰刃划破空气的批评声中流逝。
“时间到。”斯内普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告审判。他重新踱步到讲台前,黑袍翻滚。“停止搅拌,熄灭火焰。将你们的成品装瓶,贴上标签,放到讲台上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评估战利品(或者垃圾)的漠然。
学生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最后的忐忑,纷纷将药水倒入水晶瓶中。颜色各异、状态不一的药水被小心翼翼地摆上讲台。清澈的碧绿、浑浊的灰绿、诡异的紫色、甚至还有像纳威第一次尝试那样的粘稠泥浆状……构成了一幅魔药课成果的讽刺画卷。
斯内普如同一位挑剔的鉴赏家,开始在讲台前缓慢踱步,审视着每一瓶药水。他几乎不用看标签,仅凭药水的色泽、粘稠度和气味就能精准地定位到它的制造者。
“博恩斯小姐,艾博小姐,”他停在两瓶颜色偏暗的药水前,“你们的蒸煮时间过长,导致药效流失。勉强及格。”两瓶药水被移到一边。
“马尔福先生,”他看着那瓶颜色标准的碧绿药水,语气平淡无波,“……合格。”这平淡的评价让马尔福微微扬起了下巴。
“高尔先生,克拉布先生,”他看着另外两瓶颜色相近但明显不够清澈的药水,“粗糙,但尚可入口。”这评价让克拉布和高尔咧嘴傻笑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在了纳威那瓶……姑且称之为“药水”的深紫色粘稠物前,眉头厌恶地拧起。“隆巴顿,我假设你试图发明一种新型的强力胶?负分。下次尝试前,建议先确认你的大脑是否还在颅骨内。”纳威羞愧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接着是哈利的——浑浊的黄色,漂浮着可疑的泡沫和黑色碎屑。“波特,”斯内普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作品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灾难’。它唯一的用途可能是给巨怪当漱口水。格兰芬多扣两分。”
罗恩那锅灰绿色的糊状物被斯内普的目光精准锁定,黏稠的液体表面还浮着几片没切碎的荨麻,像一锅煮坏了的沼泽浓汤。
“韦斯莱。”斯内普的声音里淬着冰,目光扫过那锅东西时,仿佛在审视什么不可回收的废料,“你这‘作品’,和波特那瓶浑浊物摆在一起,倒是堪称一对难兄难弟。”他刻意加重了“作品”二字,讥讽像针一样扎在字缝里。没等罗恩辩解,他便抬手用魔杖将那锅东西拨到讲台最边缘,与哈利的失败品并排躺着,活像两个被贴上“废品”标签的展品。“格兰芬多,扣两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仿佛这两分扣得理所当然,甚至算客气了。
赫敏的药水是清澈的碧绿色,与杨柳依依的几乎不相上下。斯内普拿起瓶子,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格兰杰小姐,”他开口,赫敏紧张地屏住呼吸,期待着一个难得的肯定,“……配方执行准确。”他顿了顿,在赫敏眼中刚燃起一丝光亮时,又冷冷补充道:“但搅拌的力度稍显急躁,影响了药性的完美融合。但勉强合格。”赫敏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坐下了。
最后,斯内普的手指停留在了杨柳依依那瓶清澈碧绿、毫无杂质的药水上。他拿起瓶子,仔细端详,甚至轻轻晃了晃,观察液体的挂壁程度。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药水和杨柳依依之间来回了一次。那审视比刚才在她工作台旁时更加深入,带着一丝探究。
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一种屏息的寂静。拉文克劳的学生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连格兰芬多那边也暂时忘记了沮丧,好奇地看向这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斯内普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评价,没有扣分,也没有加分。他只是将那瓶完美的药水轻轻放回讲台上属于“优秀”的那一小堆区域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
然而,就在他放下瓶子,转身准备宣布下课前的那一刹那,杨柳依依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的弧度。那不是微笑,更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面对一件意料之中、完成得无可指责的工具时,那种近乎于满意的、冰冷的确认。如同一个匠人看到自己打磨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机关。
随即,那点微弱的痕迹彻底消失,恢复成惯常的冷漠与讥诮。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斯内普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公告,“下周同一时间,预习‘遗忘药水’。”他袍袖一挥,讲台上那些不合格的、甚至危险的失败品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前,”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清理工作台动作稍慢的学生,“确保你们的区域恢复整洁。我不希望在我的教室里看到任何……碍眼的残留物。”如同得到特赦令,学生们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争先恐后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涌向门口。冰冷压抑的地下教室终于开始注入一丝解脱的气息。
杨柳依依将书本和羽毛笔收进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瓶被归于“优秀”的药水。没有赞扬,没有加分,只有那转瞬即逝、含义难明的表情和无声的确认。但这似乎比任何浮于表面的夸奖都更有分量。在斯内普的魔药课上,“无懈可击”就是最高的通行证。
汇入离开的人流,空气中残留的魔药气味依旧刺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人群的移动而减弱了。踏出阴冷的魔药课教室,重回霍格沃茨相对明亮(尽管依然古老)的走廊,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下,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错觉。
身后,斯内普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阴冷教室里,黑袍在残留的坩埚热气中微微翻涌,仿佛融入了那片幽深的背景,成为这座地下王国永恒的一部分。
杨柳依依刚随着人流走到走廊拐角,身后突然传来那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寒的匕首划破空气:“杨柳依依。”
她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地转过身。斯内普依旧站在魔药课教室门口,黑袍的下摆垂在地面,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潭。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学生,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压迫感。
“留步。”
她脚步一顿,回身时正好对上斯内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他站在教室门口,黑袍在身后空旷的阴影里若隐若现,明明是平视,却像在俯视一只误入禁区的猎物。
“从下周开始,每周一、三、五傍晚六点,到我的办公室报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好的校规,“别妄想迟到,地窖的门不会为拖沓者多留一秒。”
杨柳依依愣住了。关禁闭?她的药水明明是被归在“优秀”那堆里的。
“教授,我……”
“有异议?”斯内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是觉得自己那瓶‘勉强称得上合格’的药水,足以让你免去基础巩固的机会?”他刻意拖长了“勉强”二字,仿佛她那瓶清澈的碧绿药水在他眼中不过是侥幸过关的残次品。
走廊里最后几个磨蹭的学生早已溜得不见踪影,只剩下他们两人。阴冷的空气从地窖门缝里渗出来,裹着淡淡的疥疮药水和陈旧书本的味道。
“不,教授。”杨柳依依压下心头的疑惑,低头应道。
“很好。”斯内普满意地点点头,那满意却比不满更让人脊背发凉,“现在,带着你的东西,消失。”
他转身走进教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震得走廊里的火把都晃了晃。
冰冷的木门隔绝了地窖的阴寒,却没能驱散杨柳依依心头的困惑和沉甸甸的压抑。她攥紧怀中的魔药课本,指节微微发白,望着紧闭的门板,斯内普那句“勉强称得上合格”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在心头。为什么是她?她和马尔福的药水一样为什么就她被留了下来……此刻被一种莫名的委屈和不安搅乱。
她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残留的温暖空气似乎也无法真正渗入肺腑。魔法史课的钟声隐隐传来,提醒她不能再耽搁。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向塔楼方向走去,脚步却有些虚浮。刚转过一个布满古老盔甲的拐角,差点撞上一个结实的身影。
“嘿!小心!”一个爽朗带着点关切的声音响起。
杨柳依依连忙后退一步,抬头看清来人——奥利弗·伍德,格兰芬多的魁地奇队长。他刚从魔法史教室的方向出来,脸上带着刚听完宾斯教授冗长课程后的解脱感,怀里抱着几卷羊皮纸和一本最新期的《飞天扫帚大全》。
“伍德学长,”杨柳依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没看路。”
伍德没有立刻回应她客套的道歉,他那双属于找球手和队长的敏锐眼睛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浓眉微微蹙起:“依依?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魔药课本上,恍然大悟般压低了些声音,“刚从魔药课下来?斯内普……为难你了?”
他语气里的关切和了然让杨柳依依心头微微一暖,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一丝。她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但眼神里的疲惫和残留的困惑已经说明了一切。“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伍德撇撇嘴,显然对斯内普的作风心知肚明,“他的‘意外’通常都不太让人愉快。别太在意,他那个人……”他耸耸肩,没有说下去,转而试图驱散她脸上的阴霾,“嘿,说点高兴的!我记得你们一年级这周要开始飞行课了吧?”
提到飞行课,杨柳依依黯淡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被拨开的云层后透出的一缕阳光。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期待:“嗯,这周三下午。”
“这就对了!”伍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飞行而明亮起来,“霍格沃茨最棒的课程之一!想想看,双脚离地,风在耳边呼啸,整个城堡和禁林都在你脚下……”他张开双臂比划着,几乎要把怀里的羊皮纸和杂志甩出去,那份纯粹的兴奋与热情像一股暖流,有力地冲散了萦绕在杨柳依依周身的阴冷气息。
“我……我还没骑过飞天扫帚。”杨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但被伍德的情绪带动,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霍琦夫人看起来有点严厉。”
“严厉?那是对安全负责!”伍德立刻正色道,语气严肃得像个教授,“飞行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过别担心,霍琦夫人是行家,只要你认真听讲,严格按照指示来,基础飞行并不难。”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等你能平稳升空了,我教你点基础技巧!比如怎么更灵活地转向,怎么控制速度。找球手最重要的就是灵敏和反应速度,这些基础训练很有帮助!”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语速快得像扫帚加速俯冲:“你知道吗?我一年级第一次摸到扫帚的时候,感觉那木头就像我手臂的延伸!那种契合感……”他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扫帚的维护也很重要!别小看清洁咒和保养油,一把状态好的扫帚能让你事半功倍。我的扫帚每周都得打理一次,就像照顾战马一样!”
杨柳依依正要回答,一个带着明显嘲讽的声音像冰冷的蛇一样滑入他们之间:“哦?听听这是什么?伍德队长又在给小新生‘普及’飞行课了,怎么格兰芬多的新生不够你普及的吗,连拉文克劳的新生都要抢着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