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

冬至的清晨，天还未亮透，窗外还在下着雪，将整个天地裹进一片朦胧的莹白。

咚咚咚——

“依依睡醒了吗？”

门外传来舅妈苏芷兰刻意放轻的声音，杨柳依依从温暖的被窝里微微探起身，昨夜沉静的梦境还未完全散去，窗外莹白的雪光却已映亮了窗棂。

“醒了，舅妈，您进来吧。”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睡意。

门被轻轻推开，苏芷兰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碗。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常棉袍，发髻挽得简单利落，身上带有淡淡的草药香。

“就知道你差不多该醒了。”苏芷兰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眉眼弯弯，“快，趁热把这碗冬至晨汤喝了。用老参须、桂圆肉、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一起熬的，最是驱寒益气。”

“谢谢舅妈。”杨柳依依接过温润的白瓷碗，指尖立刻被暖意包裹。汤色清亮，几片淡黄的参须和饱满的桂圆肉在碗底隐约可见。她小口啜饮，一股温润的暖流带着微甘的药香从喉间滑入，迅速驱散了蜷缩在被窝里一夜的最后一丝倦意，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苏芷兰在床沿坐下，目光柔和地端详着她喝汤的模样，顺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掠到耳后。“慢点喝，待会舅妈帮你梳头好不好”

杨柳依依捧着碗，抬起眼，正对上舅妈含笑的眸子。窗外雪光映照进来，为舅妈秀雅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好呀，”依依咽下口中温润的汤水，眼角也弯了起来，“在霍格沃茨，我都只能自己随便编一编，总弄不好。”

碗中的汤很快见了底，一股扎实的暖意在她身体里充盈开来。苏芷兰接过空碗，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刻着双鱼戏珠纹的黄杨木梳。

依依掀被下床，坐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梳齿缓缓划过发丝，带着规律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我们依依长大了，”苏芷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次回来，感觉又有些不同了。”她的手指灵活，动作熟练而轻柔。

“是么？”依依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点刚醒不久的软糯。

“嗯，”苏芷兰拿起妆台上放着的一根素银簪子，比了比，“面容越来越精致了，倒是越来越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更多的却是欣慰。

梳子在发间流畅地游走，挽起一缕缕青丝。苏芷兰的手法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拂过依依的耳廓或后颈，带来微微的痒意和暖意。

“好了。”最后，苏芷兰将一枚小小的、嵌着淡粉色萤石的珠花别在发髻侧边，与她今日的衣袍颜色悄然呼应。她双手轻轻按在依依肩上，一同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两张面容，年轻的娇俏，年长的温婉，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那点粉色的萤石恰如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清新柔美。苏芷兰端详着镜中的依依，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我们依依真是大姑娘了。”她轻声重复着，指尖在依依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舅妈手巧。”依依微微侧头，感受着发髻妥帖的力度，心底柔软一片。她目光落在镜中舅妈温柔的眉眼上，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口外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喧闹，夹杂着恒儿兴奋的尖叫和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她房间的方向而来。

“姐姐！姐姐！你起床了吗！”

恒儿的声音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房间，带着屋外的清寒和迫不及待。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裹得圆滚滚的小家伙像只雪球般滚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帽子上、肩头还沾着未拍干净的雪花。

他一眼看见坐在梳妆台前的依依，立刻欢呼一声，就要扑过来，却被随后跟进来的、带着一身清冽雪松气息的林翊嘉轻轻按住了肩膀。

“恒儿，”林翊嘉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小家伙安静下来的力量，“姐姐刚梳好头，别闹她。”

林翊嘉的目光越过欢腾的恒儿，落在镜中的依依身上。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晨光与雪光交织着透过窗棂，柔和地笼罩着梳妆台前的少女。

“哥！你看姐姐好不好看？”恒儿扭动着身子，迫不及待地要分享他的发现。

林翊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依旧凝在依依的镜中影上，声音比刚才对恒儿说话时更低沉温和：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片雪花悄然落在温热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清晰的存在感。

苏芷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她起身，顺手将空碗放回托盘，又轻轻拍掉恒儿肩头的雪花：“好了，你们两个，别堵在门口。翊嘉，带你弟弟去楼下玩让依依先洗漱。”

恒儿似乎还想赖着不走，仰头看着哥哥。林翊嘉的手仍轻轻按在他肩上，闻言点了点头：“好。”他目光再次快速掠过依依，那目光沉静，却仿佛带着未散的温度，“我们先下去。”

他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恒儿离开了房间，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细雪落下的微响。

…………

洗漱好了之后，杨柳依依穿着粉色缠枝梅纹的棉袍走下楼梯。刚转过廊角，就看见林翊嘉独自站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似乎在等她。

他闻声回头，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袍上停留一瞬。那粉色衬得她愈发肤白胜雪，与发间那点萤石柔光相应。

“恒儿呢？”依依走近问道。

“被母亲叫去包汤圆了。”他声音温和，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像是冬日暖阳细细描摹着初绽的梅梢。

他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清朗带笑的嗓音，如同冬日里破开云层的一束阳光：

“依依!”

一道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室外新鲜的寒气，倏然出现在月亮门洞的另一端。来人身着墨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披风，眉眼英挺，笑容爽朗，不是她的兄长杨云木又是谁？

“哥！”杨柳依依脸上瞬间绽开比方才更明媚几分的笑容，下意识就向前快走了两步。

杨云木大步流星地跨过月亮门，带进一阵清寒的风雪气息。他先是对站在一旁的林翊嘉爽快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完全落在了妹妹身上，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几个月不见，看着是长高了些，怎么好像也瘦了？”他伸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捏了捏依依的脸颊，动作熟稔，“霍格沃茨的饭菜果然不合胃口吧？这次回来，可得多吃点好好给你补回来。”

杨柳依依任由兄长打量着，眉眼弯弯：“哪有那么夸张，我吃得挺好。哥，爸妈呢？在前厅吗？”

“爸妈在厨房和舅舅舅妈一起包汤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一起在前院喝茶看雪，我这不是想着你该起床了，特意先溜过来看看你。”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似的从通往前院的廊下冲了出来，直扑向杨云木。

“表哥你耍赖!明明说好和我一起在前厅等哥哥姐姐的!你自己偷偷跑了!”

杨云木被小家伙逮个正着，毫不尴尬，反而朗声大笑，弯腰一把将恒儿捞起来，轻松地架在自己肩头：“好好好，是表哥不对！走，咱们现在一起去前厅，表哥给你当大马骑，好不好？”

“好！骑大马！骑大马！”恒儿立刻转怒为喜，坐在表哥宽阔的肩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刚才那点小抱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杨云木稳稳地扶着肩头的恒儿，笑容爽朗地招呼着依依和林翊嘉。他肩上的恒儿也学着表哥的样子，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催促：“哥哥姐姐快走呀！”

“好，这就来。”依依笑着应道，与林翊嘉相视一眼，并肩跟了上去。

穿过月亮门，前院的喧闹和暖意便扑面而来。廊下灯笼的红光与雪地莹白交相辉映，将前院渲染得既温暖又明亮。石桌旁，四位老人笑语晏晏，外公正指着院中一株蜡梅对爷爷说着什么，奶奶和外婆则含笑听着，手边的茶盏冒着袅袅白汽。

杨云木扛着兴奋的恒儿，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带起一阵轻快的风，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谧的热闹。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看我把谁扛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恒儿在他肩头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爷爷奶奶！”

四位老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脸上绽开更加慈蔼的笑容。外婆笑着摇头：“云木，快把恒儿放下来，仔细摔着。”

“外婆放心，稳当着呢！”杨云木说着，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恒儿从肩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小家伙脚一沾地，就又像个小炮仗似的冲到了石桌边，扒着桌沿看上面的点心。

依依和林翊嘉也随后走到老人们跟前。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依依乖巧地一一唤道，声音清脆。

林翊嘉也恭敬地行礼问候。

“来了就好，汤圆准备好了。”外婆慈爱地笑着，目光从杨翊恒到杨云木再到杨柳依依和杨翊嘉。

外公洪亮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笑意：“就等你们这些小辈到齐了！今儿个冬至，团团圆圆，一个都不能少。”他话音未落，正厅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更为浓郁温暖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欢声笑语涌了出来。

“爸，妈，汤圆都包好了，就等下锅了。”杨清婉眉眼温柔，笑着对老人们说道，目光随即落在孩子们身上，尤其在杨柳依依脸上停留片刻，满是慈爱。

“好好好，”外公站起身，声音沉稳带着欣慰，“人都齐了，咱们也别在院子里吹风了，都进厅里去吧，暖和。”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正厅里走。杨云木顺手又将恒儿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惹得小家伙又是一阵欢叫。林翊嘉则自然地落后半步，走在依依身侧，为她挡开了廊下可能蹭到的些许积雪。

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中央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几只青花瓷大碗里，圆润饱满的汤圆正冒着腾腾热气，香甜的芝麻馅和清新的桂花糖馅气息交织弥漫。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桌坐下。外公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起面前的甜酒酿，满面红光：“来，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咱们家，今年又是一个不少，团团圆圆！都举杯！”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连恒儿也捧起了他的小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牛乳。清脆的碰杯声和欢笑声在温暖的厅堂里回荡。

…………

碗筷撤下，厅内的暖意更浓，混合着汤圆的余香和炭火的温煦。大人们移步到茶榻边，泡上了一壶解腻的清茶，继续着方才未尽的家常闲谈。

恒儿早已坐不住，小肚子吃得滚圆，便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窗外瞟。那株老梅树在雪中红白相映，对他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他悄悄滑下椅子，跑到杨柳依依身边，小手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奶气的央求：

“姐姐，姐姐，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堆一个好大好大的雪人！”

杨柳依依正听着母亲和舅妈说话，闻言低头，对上恒儿亮晶晶的、满是渴望的眼睛，心瞬间就软了。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阳光虽然淡薄，却将覆雪的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好呀，”她笑着应下，牵起恒儿的小手，“我们去堆雪人。”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林翊嘉温和的声音：“我也去。”他已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杨柳依依那件带着风毛的斗篷，递给她，“外面风凉，穿好。”

另一侧的杨云木见状，也立刻来了兴致，朗声笑道：“堆雪人？这等好事怎么能少了我！恒儿，看表哥给你堆个最大的！”他说着，大手一挥，显得比恒儿还要兴奋几分。

四个小辈一同出了暖意融融的正厅，寒意扑面而来，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恒儿欢呼一声，像只出笼的小鸟，率先冲进厚厚的积雪里，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杨云木是个行动派，立刻开始徒手拢雪，动作大开大合，雪沫纷飞：“看我的！先堆个底座！”

林翊嘉则细致许多，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墙边的两把小巧的木锹——显然是常备给恒儿玩雪的——将其中一把递向杨柳依依：“用这个，省力些。”

杨柳依依接过木锹，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一触，道了声谢。两人便在一旁，配合着将洁白的雪堆拢、拍实。恒儿哪里闲得住，一会儿跑去给表哥“帮忙”，实则添乱，一会儿又跑回哥哥姐姐身边，用小脚把雪踩得更紧实，忙得不亦乐乎。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芒。杨柳依依专注地拍着雪人的身体，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呵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她偶尔抬眼，看见林翊嘉正微微俯身，用修长的手指仔细地将雪人身体不平整的地方抹平，侧脸专注，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细小的雪晶。

杨云木那边已经堆起了一个硕大的雪球，正嘿咻嘿咻地准备往底座上安放：“恒儿，闪开点，看表哥的！”

“哥你小心点！”杨柳依依忍不住提醒。

林翊嘉见状，放下手中的木锹，快步走过去：“我来帮你。”他与杨云木一左一右，稳稳地将那个大雪球抬起来，安放在了扎实的雪人身体上。

“成了！”杨云木拍了拍手上的雪，得意地看着初具规模的雪人。

恒儿绕着初具雏形的雪人蹦跳，小手指着光秃秃的雪球脑袋，急切地嚷嚷：“还要鼻子！还要眼睛！”

杨柳依依闻言，目光立刻投向不远处那株在雪中怒放的老梅树。她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小心地折下两段形态恰似手臂的虬枝，又轻轻摘了几朵开得最饱满的殷红梅花。

她回到雪人身边，将梅枝一左一右仔细地插入雪人身体两侧，那深褐色的枝干顿时成了雪人灵动的手臂。接着，她那两朵红梅，在雪人光洁的脸庞上比了比，轻轻按了上去。红梅为眸，瞬间点亮了雪人憨态可掬的脸，让它仿佛有了生命。

“眼睛好了！”恒儿拍着小手欢呼。

林翊嘉蹲下身，在廊下干燥处的积雪里仔细翻拣，很快找到几颗圆润光滑的深色鹅卵石——大约是平日用来点缀庭院的。他走回来，在雪人面部下方，耐心地将鹅卵石一颗颗嵌入，拼出一个微微上扬的、温和的笑弧。

“嘴巴！嘴巴也好了！”恒儿更兴奋了。

这时，杨云木也一阵风似的从厨房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橙红饱满的胡萝卜，朗声笑道：“鼻子来也！”他手法利落，将胡萝卜精准地安在了两朵梅花眼睛下方。

一个憨态可掬、独具匠心的雪人终于完成。它有着胖乎乎的身子，梅枝为臂，红梅为眼，胡萝卜为鼻，鹅卵石拼出上扬的嘴角，静静地立在莹白的雪地里，沐浴着冬日淡淡的阳光，仿佛也在这冬至的清晨，感受着这份团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