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雪后的山庄格外静谧,只有屋檐下未化的雪偶尔因寒意凝结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庭院中的雪人在月光下静默伫立,红梅眼眸在清辉中显得格外灵动。
杨柳依依洗漱完毕,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正欲吹熄灯烛歇下,门外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几下刻意放轻、带着点犹豫的敲门声。
“姐姐……姐姐你睡了吗?”是恒儿压得低低、像小老鼠般的声音。
杨柳依依有些诧异,这么晚了,恒儿怎么还没睡?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房门,只见小小的身影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袍,帽子毛茸茸的边圈着他那张红扑扑、带着点心虚和期盼的小脸。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小枕头,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巴着,满是渴求。
“恒儿?怎么还不去睡觉?小心舅妈说你。”杨柳依依弯下腰,轻声问道。
恒儿像条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反手就把房门掩上,然后仰起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姐姐,好姐姐,我睡不着……”
他凑近几步,小手拉住杨柳依依的寝衣袖口,轻轻摇晃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姐姐,我听说……听说山下镇子里,明天晚上有冬至灯会!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灯,还有糖人儿、面人儿,还有舞龙舞狮的呢!”
他越说眼睛越亮,几乎要放出光来,随即又迅速换上那副央求的表情:“爹爹和娘亲肯定不让我去,说人多,天又冷……可是姐姐,我好想去看看呀!就一会儿,看一眼就回来!”
他摇着杨柳依依的手臂,小身子也跟着扭动,像只急切的小猫:“姐姐,你带我去嘛,好不好?你最好最好了!我们偷偷去,不让爹爹娘亲知道,还有哥哥和表哥,我们都不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去,好不好嘛,姐姐?”
小家伙显然是谋划已久,连“偷偷去”和“不告诉别人”都想好了。他仰着脸,那双酷似舅妈的眼睛里满是希冀的光,仿佛杨柳依依就是他通往那个热闹奇幻世界的唯一希望,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这雪夜里的偷偷恳求。
看着恒儿那充满渴望、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生怕被拒绝而微微抿起的小嘴,杨柳依依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水。她仿佛能看到山下镇子里,灯火如昼,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那确实是让一个孩子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蹲下身,与恒儿平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谨慎问道:“你呀……消息倒是灵通。可是恒儿,偷偷下山,若是被舅舅舅妈发现了,可是要挨训的哦。你不怕?”
恒儿见姐姐没有立刻拒绝,立刻看到了希望,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怕不怕!恒儿最乖了,一定紧紧跟着姐姐,不乱跑!我们早点回来,爹爹娘亲不会发现的!”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枕头,仿佛那是他勇气和期待的源泉,再次软声央求:“带我去嘛,姐姐,求求你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映照着姐弟俩依偎的身影。杨柳依依看着恒儿那满是期盼的小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漾开温柔而略带无奈的笑意,低声道:“好吧,姐姐答应你了。”
“真的?!”恒儿的小脸瞬间像被点亮了一般,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巴,生怕惊动了旁人,只余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嗯,”杨柳依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要听话,不能乱跑,看完我们就回来。”
“嗯嗯嗯!”恒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仿佛在接受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
“那好,”杨柳依依直起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姐姐去换身方便出行的衣服。千万别出声哦。”
恒儿立刻像个小卫兵一样,紧紧闭着嘴巴,只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杨柳依依转身走到屏风后,快速换下了柔软的寝衣,穿上了一件更厚实、颜色也更素净些的棉袍,外面罩了件斗篷。她将长发简单地束起,免得被风吹乱。
当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恒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那双大眼睛一直追随着她,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杨柳依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走上前,牵起他的小手:“走吧,我们的小冒险家。”
两人走到窗边。依依轻轻推开支摘窗,一股清冽寒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那个他们亲手堆的雪人仿佛在月光下对着他们微笑。杨柳依依揽住恒儿的小身子,低声道:“抱紧我,闭上眼睛。”
恒儿立刻用小手紧紧环住依依的脖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只见杨柳依依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她袖中悄然滑出,悬浮在窗外。
她足尖轻轻一点窗棂,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跃出,稳稳落在剑身之上。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斗篷,在清辉月下,宛如画中仙子。
剑光如一道流银,悄无声息地划破山庄静谧的夜空,载着姐弟二人向山下灯火阑珊处飞去。
恒儿紧紧闭着眼,小脸埋在依依颈间,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却丝毫感觉不到颠簸或寒冷,姐姐的怀抱和周身笼罩的柔和灵力温暖而安稳。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只见脚下屋舍、覆雪的山林飞速掠过,如墨色画卷上点缀的莹白,而远处,那片他向往的灯火光晕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姐姐,快到了吗?”他小声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嗯,快了。”杨柳依依轻声回应,操控着剑光在离镇口不远的一处僻静林地悄然落下。双脚刚一沾地,喧闹的人声、温暖的灯火气便扑面而来,与山庄的静谧截然不同。恒儿立刻睁大了眼睛,张着小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长长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圆润可爱的绣球灯、展翅欲飞的仙鹤灯……烛光透过彩纸或薄纱,晕染出温暖朦胧的光晕,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梦幻色彩。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红薯的甜糯,还有各种小吃混杂在一起的、令人食欲大动的气息。
“哇——”恒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惊叹的欢呼,小手紧紧攥着依依的手指,“姐姐你看!好多灯!好漂亮啊!”
“是啊,很漂亮。”杨柳依依也被这热闹温暖的景象感染,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握紧恒儿的手,“跟紧我,这里人多。”
“嗯!”恒儿用力点头,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奇。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恒儿很快就被一个吹糖人的老爷爷吸引住了,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浆在老人手中几下就变成活灵活现的小猴子,看得目不转睛。杨柳依依笑着买了一个递给他,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捧着,都舍不得吃。
接着,他们又看了皮影戏,恒儿被幕布上跳动的人物逗得咯咯直笑;猜了灯谜,虽然一个也没猜对,但拿到杨柳依依赢来的一个小巧的荷花灯时,依旧开心得不得了。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杨柳依依始终半护着恒儿,生怕他被人流冲散。就在她们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恒儿正拿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面具比划时,杨柳依依感到脚下一重,似乎被什么紧紧抱住。她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约莫三四岁、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正泪眼汪汪地抱着她的腿,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显然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姐姐……”小娃娃带着哭腔喃喃,把依依的腿抱得更紧了。
杨柳依依心中一软,立刻蹲下身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小娃娃脸上的泪珠:“小妹妹,不哭了哦。你是不是和爹爹娘亲走散了?”
那女娃娃抽抽噎噎地,仰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依依,大概是觉得这个姐姐又好看又温柔,哭声小了些,但还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嘴一扁一扁的,满是委屈。
恒儿也凑了过来,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人递到小娃娃面前,小大人似的安慰道:“你别哭,这个糖人可甜了,给你吃。我姐姐最厉害了,一定能帮你找到爹娘!”
小娃娃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糖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哭声渐渐止住了。
杨柳依依环顾四周,人流如织,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谁是这孩子的家人。她想了想,柔声问小娃娃:“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还记得爹爹娘亲在哪里吗?或者……你记得家在哪里吗?”
女娃娃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知宁。”她努力想了想,小手指了指热闹的街道,“哥哥……哥哥不见了”
听到小知宁带着哭腔说“哥哥不见了”,杨柳依依的心又揪紧了几分。她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知宁不怕,姐姐在这里陪你等哥哥,好不好?告诉姐姐,哥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叫什么名字呀?”
小知宁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杨柳依依的衣角:“哥哥……哥哥穿蓝色的衣服,像……像晚上的天空。”她词汇有限,描述得有些吃力,但“蓝色的衣服”这个信息很关键。她又想了想,小声补充,“哥哥叫……亦安。”
“亦安……”杨柳依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再次投向熙攘的人群,试图寻找一个穿着蓝色衣衫、神情焦急的年轻男子。她轻轻拍着小知宁的背,安抚道:“好,姐姐知道了。知宁和哥哥叫宋亦安,穿着蓝色的衣服,对不对?我们一起等他,他肯定也在急着找你呢。”
恒儿也在一旁帮腔,举着自己手里的猪八戒面具做鬼脸:“你看你看,小猪八戒!等你哥哥来了,也让他看看好不好?”小知宁被逗得破涕为笑,暂时忘却了与哥哥走散的恐惧。
就在杨柳依依一边安抚着小知宁,一边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那抹“夜晚天空般”的蓝色身影时,一个略显清冷,但带着明显急促与担忧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喧闹:
“知宁!”
随着声音,一道身影拨开人群,疾步而来。那是一个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少年,年纪与林翊嘉相仿,身形挺拔,朗目星眉,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目光在触及依依身边的小小身影时,骤然爆发出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如释重负。
“哥哥!”小知宁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杨柳依依的衣角,像只小鸟般扑向来人。
少年宋亦安快步上前,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知宁!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哥哥了!”他仔细检查着妹妹,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小知宁搂着哥哥的脖子,委屈又依赖地把小脸埋在他肩头,小声嘟囔:“我看花花灯……一回头,哥哥就不见了……”
宋亦安脸上闪过一丝自责,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温声道:“是哥哥不好,没牵紧你。”
这时,他才抬起头,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正举着面具、好奇打量他的恒儿,最后定格在杨柳依依身上。眼前的少女即使是身着素雅棉袍,也挡不住那仙姿玉貌,在璀璨灯影下,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清丽脱俗。
宋亦安的目光在杨柳依依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化为诚挚的感激。他抱着妹妹,郑重地向依依躬身行了一礼:“在下宋亦安,多谢姑娘照看舍妹。若非姑娘,后果不堪设想。大恩不言谢,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举止得体,透着良好的教养。
杨柳依依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全礼,浅笑道:“举手之劳而已,知宁也很乖巧。”她并未接那句询问姓名的话茬,只是自然地抬手,轻轻理了理小知宁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发揪,动作温柔。宋亦安抱着妹妹,目光在杨柳依依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见她无意透露姓名,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再次诚恳地道了谢。小知宁趴在哥哥肩头,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再见,小猪八戒弟弟再见!”
恒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挥着手:“小妹妹再见!”
宋亦安兄妹的身影没入人流后,杨柳依依牵着恒儿,继续沿着挂满花灯的街道缓缓前行。经过刚才的小小风波,恒儿似乎更黏姐姐了,小手紧紧攥着依依的手指,但大眼睛依旧忙碌地捕捉着四周的新奇。
“姐姐,那个亮晶晶的是什么?”恒儿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上面挂满了用彩色琉璃片串成的风铃和摆件,在灯火映照下折射出斑斓光彩。
“那是琉璃工艺品,很漂亮对不对?”杨柳依依笑着带他走过去,任由他好奇地踮着脚看摊位上那些晶莹剔透的小玩意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具节奏感、铿锵热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和涌动。
“是舞龙舞狮!快去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流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涌去。
恒儿一听,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舞龙舞狮!姐姐,我们去看!去看嘛!”杨柳依依怕他被挤到,连忙将他护在身前,顺着人流的方向,找了个稍微靠边、视线尚可的台阶站定。只见一条金光闪闪、栩栩如生的长龙,在舞龙队员们默契的配合下,蜿蜒腾挪,时而“金龙盘柱”,时而“龙游四海”,龙首昂扬,龙身起伏,在夜空中划出绚烂的光影。紧随其后的是一红一黄两只威武的狮子,踩着鼓点,摇头摆尾,眨动着大眼睛,做出各种憨态可掬又惊险刺激的动作,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恒儿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得圆圆的,跟着人群一起欢呼鼓掌,小脸激动得通红,完全沉浸在这传统节日的热烈氛围中。
舞龙舞狮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人群也逐渐散去一些。依依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时辰确实不早了。
“恒儿,”她轻轻拉了拉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小家伙,“我们该回去了哦。”
恒儿脸上立刻流露出不舍,小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啊……就要回去了吗?”他看了看手里的花灯,又看了看远杨柳处依旧璀璨的灯火,小模样可怜兮兮的。
“是啊,再不回去,舅舅舅妈该担心了。”杨柳依依柔声劝道,蹲下身帮他理了理跑得有些歪斜的帽子和衣领,“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偷偷出来,要乖乖回去,下次才有机会再出来玩呀。”
恒儿虽然万分不舍,但还记得自己的保证,而且刚才帮小妹妹找到哥哥的经历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说话算话”的小男子汉了。他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那……那我们拉钩,下次姐姐还要带我来!”
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杨柳依依失笑,也伸出小手指与他勾了勾:“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恒儿郑重其事地用大拇指和姐姐按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牵起姐姐的手,“那我们快回去吧,不然娘亲真的要发现了!”
杨柳依依带着他,再次来到镇外那片僻静的林地。月色依旧清朗,远处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四周重新被山林的静谧所笼罩。
恒儿这次不用姐姐提醒,就主动紧紧抱住依依,闭上眼睛,小脸上还带着未尽兴的兴奋和一丝归家的倦意。
剑光亮起,如一道温柔的流星,逆着来时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朝着半山腰那座宁静的山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