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议事散场后，梅宋砚被掌门拉着多叮嘱了几句，转身时正瞧见宗愿宫立在廊下等他，玄袍被风掀起一角，身姿挺拔得像株经年的青松。

他晃悠悠走过去，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对方的胳膊，眉眼弯着带了点戏谑：“小徒儿，方才议事时那些女弟子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

宗愿宫垂眸看他，眼底还带着几分议事时的凝重，闻言却淡了淡，声线平稳：“师尊看错了。”

“我可没看错。”梅宋砚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放慢了脚步往自己的殿宇走，“你如今是宗门里最年轻的长老，修为又高，模样生得也好，肯定在你那地界——就是你当妖王的时候，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吧？”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闲聊，却让宗愿宫的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看梅宋砚，对方正望着路旁开得正好的山茶花，耳廓微微泛红，倒像是问这话的人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玄渊之地的妖族向来直白热烈，当年他尚未隐去身份时，示好的女妖男妖确实不少，可那些心思炽热的目光，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师尊呢？”

梅宋砚正捻了片花瓣把玩，闻言手就是一顿，花瓣从指尖滑落，飘飘悠悠坠在青石板上。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了点无奈的散漫：“我？”

他顿了顿，脚步踱到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漏下的细碎阳光，声音轻了些：“其实吧，我也不是没想过。”

宗愿宫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看着梅宋砚的侧脸，对方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眉眼，此刻竟难得有了点怅然的意味。

“年轻那会儿，也有过那么一两个动心的。”梅宋砚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还没等我琢磨明白呢，就被掌门师兄知道了。”他转过身，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他说我身为宗门长老，得以身作则，不能随便动凡心，免得带坏了门中弟子。”

他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你说他迂腐不迂腐？我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谈什么带坏弟子。”

宗愿宫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梅宋砚独自坐在殿宇屋顶喝酒的夜晚，想起对方看似随性散漫的外表下，藏着的那份无人知晓的孤单。原来不是他不想，是没能如愿。

“掌门师兄也是为了宗门。”宗愿宫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若是师尊真想……”

“罢了罢了。”梅宋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重新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不想了。”他凑近宗愿宫，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有你这么个靠谱的徒弟在，我还需要别人陪吗？”

宗愿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微微一滞。阳光落在梅宋砚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亮得像盛了漫天星辰。

他喉间的话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回应，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嗯，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

梅宋砚没料到他会说得这般郑重，心头莫名一跳，脸上有些发烫，连忙后退半步，佯怒着瞪他：“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宗愿宫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没说话。

风穿过老梅树的枝桠，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合拍。梅宋砚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心想，有这么个护短又贴心的徒弟，好像……也确实不需要别人了。

而宗愿宫垂着的眼眸里，却藏着比山茶花还要炽热的心思。他想，那些没能陪在师尊身边的岁月，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替师尊补回来。

走到梅宋砚的殿门前，宗愿宫忽然停下脚步：“师尊，今日的桂花糕，弟子让厨房多做了些，晚些送来。”

梅宋砚摆摆手：“知道了，去吧去吧。”

看着宗愿宫转身离开的背影，梅宋砚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徒弟，真是越来越会让人心里发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