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物理竞赛班,林砚第三次卡在同一道题上。
题目涉及量子力学的初步概念,要求证明一个粒子在无限深势阱中的波函数性质。他熟悉所有公式,能画出能级图,却在证明的某一步逻辑上出现了断层。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抬头,是沈清和——竞赛班的组长,年级里唯一能在物理上和他竞争第一的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此刻正微微弯腰看着林砚的草稿纸。
“这里,”沈清和的手指点在纸上,“你默认了波函数在边界处连续,但题目没有给出这个条件。需要先证明连续性。”
一句话点醒了林砚。他重新审视题目,果然如此。
“谢谢。”林砚说,迅速修正了思路。
“不客气。”沈清和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
林砚笔尖一顿:“有吗?”
“嗯。”沈清和推了推眼镜,“上周的小测,你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很繁琐的方法,虽然答案对,但效率不高。不像你的风格。”
林砚沉默。他想起上周那道题,陆星野刚好在他旁边用手机看篮球赛集锦,他一边讲题一边分心去瞥屏幕上的比分。
“可能是累了。”林砚说。
沈清和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下课铃响时,他忽然说:“市里的物理竞赛下个月初赛,我们组队吧。”
竞赛班允许两人组队参赛。林砚去年是和另一个男生组队,拿了二等奖。
“我考虑一下。”林砚说。
“好。”沈清和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整理的近十年真题分析,你可以看看。”
林砚接过:“谢谢。”
走出竞赛教室,林砚在走廊里看见了陆星野。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下课了?”陆星野收起手机,“等你吃饭。”
“你怎么来了?”林砚走过去。
“猜到你竞赛班今天下课晚,食堂没菜了。”陆星野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买了三明治。”
两人走到操场边的看台坐下。陆星野买的是金枪鱼三明治,林砚不喜欢金枪鱼,但他没说。
“刚才那个人是谁?”陆星野状似无意地问。
“沈清和,竞赛班的。”
“哦。”陆星野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他找你干什么?”
“讨论题目。”林砚顿了顿,“还有,邀请我组队参加市里的竞赛。”
陆星野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你答应了吗?”
“还没。”林砚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在想。”
看台上一阵沉默。远处有学生在踢足球,欢呼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要去多久?”陆星野问。
“初赛一天,复赛两天,如果进决赛还要去省里,大概一周。”
“哦。”陆星野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这次咬得很用力。
林砚看着他:“你不高兴?”
“没有。”陆星野说,但声音闷闷的。
“陆星野。”
“干嘛?”
“金枪鱼三明治,”林砚说,“我不喜欢。”
陆星野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看了看林砚没动的那份:“那你喜欢什么?”
“鸡胸肉。”林砚说,“或者鸡蛋沙拉。”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林砚看着他,“就像你没问我要不要和沈清和组队。”
陆星野沉默了。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包好,放进塑料袋,然后站起身。
“我去买别的。”
“不用。”林砚拉住他的手腕,“这个也能吃。”
陆星野重新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风把陆星野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林砚。”他忽然说。
“嗯?”
“你会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主语,但他们都明白在问什么。
“竞赛很重要。”林砚说,“对我未来的升学有帮助。”
“我知道。”陆星野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抛着,“我也知道你应该去。”
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会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林砚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只是一个月。”他说。
“我知道。”陆星野把石子扔出去,“但一个月也很长。”
林砚想起小指上的指环,想起那句“我等你”。原来等待真的很难,哪怕只是预想中的等待。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林砚说。
“每天?”
“每天。”
陆星野笑了:“那说好了。”
他把林砚那份没动的三明治拿过来,撕开包装,自己吃起来。
“你不是不吃金枪鱼吗?”林砚问。
“不能浪费。”陆星野含糊地说,“而且,我想知道你平常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这个理由很奇怪,但林砚没有追问。
下午的英语课,陆星野破天荒地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虽然答案错了,但老师还是表扬了他的进步。
“都是林砚教得好。”陆星野坐下时,小声对林砚说。
林砚低头记笔记,嘴角却微微上扬。
放学后,他们去了图书馆。不是学习,而是林砚要给陆星野讲竞赛的备赛计划——如果他决定参加的话。
“所以你会很忙。”陆星野看着时间表,“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下来训练,周末也要。”
“嗯。”林砚说,“如果你觉得……”
“我觉得很好。”陆星野打断他,“你应该去。”
他指着计划表上的一个时间段:“这里,周二晚上,我可以来竞赛教室外面等你。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说五分钟话。”
林砚看着他:“就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陆星野说,“见一面,知道你还在,就行了。”
林砚的心脏又酸又软。他想,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明明在说着最不舍的话,却还在为他铺路。
“陆星野。”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们以后,”林砚慢慢说,“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呢?”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陆星野是体育特长生,大概率会去有篮球强项的学校。林砚则可能去顶尖的理科院校。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高二开始交错,但终点可能南辕北辙。
陆星野沉默了很久。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我就在有你的城市里,选一个离你最近的大学。”他终于开口,“如果选不到,我就每天坐车去找你。如果太远,我就攒钱买机票。如果……”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林砚从未见过的认真:“如果怎么样都去不了,我就在你所在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砚的呼吸停住了。
“我说过,”陆星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要么全部,要么不要。既然我选了你,那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架之间,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陆星野给了林砚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答案。
“这不理智。”林砚说。
“我知道。”陆星野笑了,“但爱你这件事,本来就不在理智的范围内。”
林砚的手指收紧,笔记本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你……”他喉咙发紧,“你说什么?”
陆星野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暮色。
“我说,”他重复,一字一句,“我爱你。”
这三个字,林砚在书里读过,在电影里听过,在别人的故事里旁观过。但他从未想过,会在一个普通的周四傍晚,在图书馆陈旧的木桌前,从一个叫陆星野的男生嘴里,如此清晰地听见。
它们没有包装,没有修饰,就这么赤裸地、温柔地、坚定地摊开在他面前。
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证明题,而陆星野交出的答案,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却重得让林砚无法呼吸。
“你不用现在回答。”陆星野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背,“我知道你很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是我的答案。不管你要花多久才能给出你的,我都会等。”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明明没有痕迹,却烫得像被烙下了什么。
“陆星野。”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也许,”林砚慢慢说,“永远也给不出像你这么好的答案。”
“没关系。”陆星野笑了,“你的答案,只要是你给的,就是最好的。”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他们收拾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夜晚的风很凉,林砚把围巾拉高了些。陆星野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错。
到分岔路口,陆星野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林砚说。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陆星野。”
“嗯?”
林砚站在路灯下,看着几步之外的陆星野。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我会和沈清和组队。”林砚说。
陆星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嗯。”
“但每天的五分钟,”林砚继续说,“你要来。”
陆星野愣住了。
“还有,”林砚深吸一口气,“金枪鱼三明治,下次别买了。我不喜欢。”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陆星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追上去,拉住林砚的手腕。
林砚回头,脸颊在路灯下有点红。
“林砚。”陆星野叫他,眼睛弯成月牙,“你这算是……在回应我吗?”
林砚别开视线:“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事实。”陆星野松开手,但笑容没收,“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
“我喜欢你。”陆星野说,“这个事实,从今天起,每天都会说一遍。直到你听腻为止。”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会腻的。”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抬起手,看着小指上的银环。
路灯下,那圈银光温柔地亮着,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承诺。
他想,原来有些问题,真的不需要标准答案。
因为爱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