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竞赛加练从早晨八点开始。
林砚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时，沈清和已经到了，正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复杂的波动方程。
“早。”沈清和头也不回，“昨晚发给你的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林砚放下书包，拿出打印好的解题过程。
沈清和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从微皱逐渐舒展，最后点了点头。
“最后这一步的傅里叶变换处理得很好。”他放下稿纸，“但第三小问，你用了矢量分析，其实可以用更简单的标量势方法。”
林砚凑过去看他的演算。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专注于同一道题目。
窗外的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林砚分心了一瞬，目光飘向窗外——陆星野果然在，穿着红色的球衣，正在进行投篮训练。
沈清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每天都来。”
“嗯。”林砚收回目光。
“你们，”沈清和顿了顿，“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砚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嗯。”
沈清和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讲解题目。但他的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三小时。休息时，林砚从窗户往外看，陆星野刚好投进一个三分球，落地后朝他这边挥了挥手。
林砚抬起手，也挥了挥。
“你们这样，”沈清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会影响备赛的。”
“不会。”林砚说，“反而有帮助。”
沈清和挑眉：“帮助？”
“他让我……”林砚寻找着合适的词，“让我的思维更开阔。”
这不是借口。昨晚那道坐标系启发的题目，就是一个证明。
沈清和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
中午，陆星野等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便当盒。
“食堂买的。”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林砚，“这次是鸡胸肉。”
林砚接过：“谢谢。”
“不客气。”陆星野很自然地说，“下午还要练吗？”
“两点到五点。”
“那我两点再来。”陆星野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你上去吧，我在这儿吃。”
林砚看着他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微湿的头发上，泛着细碎的光。
“你不上来吗？”林砚问。
“不用。”陆星野抬头冲他笑，“我就在这儿。你需要的时候，往下看，就能看见我。”
林砚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回到教室，从窗户往下看。陆星野果然还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向窗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下午的训练更难了。沈清和拿出了一套往年的决赛题，难度远超他们的水平。
“试试看。”沈清和说，“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主要是感受一下差距。”
林砚开始解题。第一道就是多变量微积分的综合应用，他卡在了一个偏导数的处理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他连第一题都没做完。
烦躁感开始蔓延。林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时，他看见了桌上那个沙漏。蓝色的细沙已经流完了三次，现在是第四次——意味着陆星野已经等了他两个多小时。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星野还在。他不再看手机，而是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忽然想起陆星野说的那句话：“我就在这儿。你需要的时候，往下看，就能看见我。”
原来被等待，是这种感觉——安心的，踏实的，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系着彼此。
他回到座位，重新戴上眼镜。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于那道偏导数，而是换了个思路，从几何意义入手。
十分钟后，他解出来了。
沈清和有些惊讶：“这个解法……很巧妙。”
“跟人学的。”林砚说。
接下来的题目，他不再拘泥于常规解法。有时候用物理图像思考，有时候用数学变换，有时候甚至用陆星野教他的那些“野路子”。
虽然不一定都对，但思维的桎梏被打破了。
五点钟，训练结束。林砚收拾东西时，沈清和忽然说：“下周的全市模拟考，我们可以报名试试。”
“好。”林砚点头。
“还有，”沈清和顿了顿，“祝你和你男朋友顺利。”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沈清和已经转过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男朋友。
这个称呼让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出教室，陆星野还在等他。这次他没有坐台阶上，而是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叶间的光斑。
“结束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嗯。”林砚走过去，“等很久了吧？”
“不久。”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吃吗？”
林砚接过一颗。糖在嘴里化开，清凉的味道蔓延开来。
“今天累吗？”陆星野问。
“有点。”林砚实话实说，“但解出了几道很难的题。”
“真厉害。”陆星野笑了，“我的学霸。”
这句“我的”，说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林砚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傍晚的风很舒服，吹散了训练带来的疲惫。
“陆星野。”林砚忽然开口。
“嗯？”
“沈清和说，”林砚顿了顿，“祝你和我男朋友顺利。”
陆星野的脚步停住了。他转头看林砚，眼睛睁得很大。
“他……他这么说？”
“嗯。”
陆星野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林砚别开视线，“当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现在反应过来了吗？”陆星野凑近了些。
林砚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薄荷糖混合的味道，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反应过来了。”林砚小声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林砚不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给这段关系命名，还没有准备好向世界宣告，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个称呼背后的所有重量。
但陆星野没有逼他。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腕。
“没关系。”他说，“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林砚低头，看着陆星野触碰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因为打球，指关节处有些微的擦伤。
“疼吗？”林砚忽然问。
“嗯？”陆星野没反应过来。
林砚指了指他手上的伤：“这里，疼吗？”
“不疼。”陆星野笑了，“小伤而已。”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卡通创可贴，拆开一片印着星星的，轻轻贴在陆星野的伤口上。
“下次小心点。”他说。
陆星野看着手上的创可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住了林砚的手。
不是手腕，是整个手。
他们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林砚能感觉到陆星野掌心的薄茧，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两人脉搏同步的跳动。
“林砚。”陆星野的声音很轻。
“嗯？”
“我现在，”他说，“可以牵你的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他们已经牵上了。但林砚还是回答：“可以。”
于是他们就这样牵着，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想，原来牵手是这种感觉——温暖的，踏实的，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
而他，愿意被这个锚点拴住。
走到校门口，陆星野松开手：“明天周日，你还要训练吗？”
“上午要。”林砚说，“下午不用。”
“那我上午来接你。”
“不用了。”林砚说，“你好好休息。”
“我想来。”陆星野固执地说，“让我来。”
林砚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最终妥协了：“好。”
“那说定了。”陆星野笑了，“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林砚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最新的那页，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象限图。
第一象限，他画了个点，旁边写：学习，竞赛，未来。
第三象限，他画了个点，旁边写：篮球，自由，现在。
然后他从两个点出发，画了两条线，交会在原点。
原点上，他写了一个字：我们。
写完，他看着那个“我们”，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星野：“到家了吗？”
林砚回复：“到了。”
陆星野：“手还牵着吗？”
林砚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他打字：“物理上没有了。”
陆星野：“那精神上呢？”
林砚想了想：“精神上……还牵着。”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陆星野的手，贴着他贴的那个星星创可贴。照片的角落里，能看见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我的星星在你这里。”
林砚看着那行字，心脏被温柔地填满。
他想，也许他们不需要急着定义什么。
也许“我们”，就是最好的定义。
他在那个象限图上，又画了一条线——从原点出发，指向一个未知的、但一定会去的远方。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
“在名为你的象限里，我找到了我的坐标。”
窗外夜色渐深，但书桌上的沙漏还在流淌，蓝色的细沙，一点一点，像时间的河，像爱的轨迹。
而他，愿意在这条轨迹上，一直走下去。
和陆星野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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