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的冬日来得早,阴雨绵绵的天气让古老的石板路格外湿滑。苏薇刚从另一个校区的合作实验室回来,手里除了惯常的书籍资料,还多了一台有些分量的便携式精密仪器。雨不算大,但细密持久,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
一个拐角处,为了避让一群高声谈笑、快步冲过的本科生,她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手里的东西太重,伞也歪了,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及时扶住了旁边湿冷的墙壁,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仪器和书抱得稳稳的,只是右脚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尝试着轻轻踩了踩地,刺痛加剧,但似乎没有伤到骨头,应该是韧带扭伤。她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看了眼不远处材料系大楼的入口,还有百余米的距离。没有犹豫,她将伞柄和仪器箱的提手都换到左手,右臂夹紧书本,忍着痛,以一种明显不协调的姿势,开始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每走一步,右脚踝都传来清晰的抗议,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步伐缓慢而坚定,背脊挺得笔直。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和裤脚。
材料系大阶梯教室,下午有一场重要的跨学科讲座,关于新型纳米复合材料的前沿应用,主讲人是业界大牛,座位一向紧俏。苏薇因为脚伤,耽搁了时间,到达时门口已经排起了等待入场的短队。她跛着脚,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排在末尾,额角因为疼痛和刚才的行走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靠近前排的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朝门口方向张望,很快目光锁定了她。是李浩。他今天到得很早,占了个不错的位置。看到苏薇明显不自然的走路姿态和微微发白的脸色,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和犹豫。
眼见苏薇随着队伍缓慢挪动,因为脚痛而微微吸气,李浩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自己放在旁边空位上的外套和笔记本,迅速朝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苏薇,”他来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只是同学间最普通的互助,“这边,我帮你占了位置。”他指了指自己刚才坐的那一排,靠近过道,方便进出,“你的脚……没事吧?我帮你拿包。”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左手沉重的仪器箱和右臂夹着的书,以及她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上,眼神里担忧更甚,但动作却克制着,没有贸然伸手去接,只是将那个靠过道的空位明确地让出来,并用身体微微隔开后面可能挤过来的人群,为她创造了一点空间。
苏薇抬眸看了他一眼。李浩的脸上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过分热切的同情,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到同学受伤不便而想提供帮助的认真,甚至还有点紧张,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生怕自己的举动再次引起她的不快。
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讲座即将开始,人群在身后微微涌动。苏薇不是逞强到底的人,尤其是在这种纯粹体力不便的情况下。她快速权衡了一下,与其僵持在这里加重伤势,不如接受这份便利。
“谢谢,”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将左手提着的仪器箱递了过去,又补充了两个字,清晰而客气,“李同学。”
这个称呼让李浩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接过箱子,手指收紧。“不客气,应该的。”他低声说,侧身引路,“小心脚下,这边。”
他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用身体稍稍挡住人流,让她能扶着一排排座椅的靠背,缓慢地挪到那个空位。等她坐下,他才将仪器箱小心地放在她左脚边的地上,然后自己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讲座很快开始,灯光暗下,只有主讲台和屏幕亮着。苏薇专注地听着,不时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要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偶尔调整坐姿时,会不自觉地轻轻碰触一下肿痛的脚踝,眉心微蹙。
李浩的余光能瞥见她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沉静而专注。他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些。她没有拒绝帮助,虽然那句“李同学”客气疏远得如同一道清晰的界限,但至少,没有竖起冰冷的墙。
讲座中场休息时,苏薇试图起身去洗手间,刚站起来,脚踝受力,痛得她轻轻“嘶”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小心!”李浩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苏薇稳住身体,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尝试移动。
李浩犹豫了一下,低声快速说道:“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把笔记本和水杯拿出去?或者,你需要去医务室吗?我知道这栋楼里有个应急处理点。”
他的提议很具体,不带压力,只是提供选项。
苏薇看了他一眼,脚踝的疼痛确实不便。“谢谢,帮我拿一下笔记本和水杯就好。医务室……暂时不用。”她还需要听完下半场。
“好。”李浩立刻照做,拿起她的东西,跟在她身侧后方半步,保持着一种守护但不越界的距离,直到她慢慢走出座位区。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提供着恰到好处的协助。苏薇也没有再开口,除了必要的“谢谢”和简短的指示。
讲座结束,人群散去。苏薇收拾好东西,尝试站起来,依旧艰难。
“我送你到楼下叫车吧?”李浩再次主动开口,这次语气更自然了些,“东西我来拿,你扶着我就行。”他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借力,动作坦荡。
苏薇看着眼前这条依然有些距离的走廊,以及外面未停的雨,没有再做无谓的坚持。她轻轻扶住他的小臂,借了一点力,将大部分重量放在左脚上。
“麻烦你了。”
“不麻烦。”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缓慢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李浩走得很慢,很稳,刻意配合着她的步伐。他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确保她不会再次滑倒。
到了楼门口,叫车软件显示还需要等待几分钟。李浩将她安顿在门内的长椅上,把仪器箱和她的包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你小心点。如果需要帮忙……我是说,如果在学校里有什么不方便,可以……”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逾矩,改口道,“我们材料系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群,你要是在里面,有事可以在群里喊一声,大家都会帮忙的。”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又像是怕打扰她,往后退了半步。
“好,多谢。”苏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等车的雨幕中。
车很快来了。李浩帮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稳,将东西放好。
“路上小心。”他站在雨里,对她挥了挥手。
“嗯,再见。”苏薇关上车门。
黑色的出租车驶入伦敦冬日的雨帘。李浩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才转身走回大楼。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借力时轻微的重量和温度。这次短暂的接触,没有解开任何心结,也没有拉近任何距离。但似乎,那声“李同学”和这次平静的互助,让某种僵硬的东西,在无声中稍稍融化了一角。至少,他们可以像最普通的、异国他乡的同校同学那样,在需要时,给予和接受一点最基本的善意了。这或许,也是一种新的开始。对他,对她,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