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缓缓西斜，病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两位母亲小憩醒来，轻声商量着晚上家里炖点什么汤送来。李浩父亲和苏父也溜达了回来，手里还提着新买的婴儿湿巾和一小束恬静的百合，说是给房间添点生气。
王姐回来后，看到那束花，笑着提醒：“花很漂亮，最好放远些，离宝宝小床至少一米五，有些宝宝对花粉敏感。”李父连忙应着，将花摆到了靠门的矮柜上。
傍晚时分，通常是小家伙们最容易闹觉的时候。果然，先是老二撇着嘴小声抽噎起来，紧接着，老大也像被传染了似的，哼哼唧唧地扭动。老三倒是还沉睡着，但小眉头也微微蹙着。
“哟，这是约好了开‘黄昏音乐会’呢。”王姐不慌不忙，先摸了摸老二的脖颈后面，“有点汗，包的稍微多了点儿。”她利落地解开一点包被，又检查了尿布，“干净的。浩哥，你去打盆温水，微微热就行，给宝宝擦擦脸和手脚，能舒服些。”
李浩赶紧照办。苏母则把老大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晃。“是不是肠胀气了？小肚子有点鼓。”
“有可能，新生儿肠胃弱。”王姐指导着，“阿姨，您让宝宝趴您肩膀上，掌心捂热了，轻轻揉他后背，从上往下。”
苏薇看着眼前略显忙乱的景象，撑着想要坐起来帮忙。“薇薇你别动，好好靠着。”李母按住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自己，奶水好，精神好，就是帮大忙了。”
王姐也点头：“是啊，妈妈是定海神针。你一着急，孩子更敏感。”她转向李浩，“水来了？毛巾拧干点，对，就这样，轻轻擦……看，小二是不是安静点儿了？”
李浩小心翼翼地用温毛巾擦拭儿子的小脸蛋和胖乎乎的手腕脚腕。凉席的触感让老二停止了抽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爸爸。
“有效果。”李浩惊喜道。
“孩子哭闹，有时候不是饿，也不是尿了，就是需要安抚，或者一点小小的舒适调整。”王姐一边说，一边帮苏母调整抱老大的姿势，“就像咱们大人，有时候心里烦，也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洗把脸、换个环境就好了。”
老大在苏母肩头趴了会儿，打了个响亮的嗝，随后便安静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一场小小的“黄昏躁动”被悄然平息。王姐趁此机会，将下午晒得暖烘烘、松软软的小衣服收进来，一件件折好。“这阳光晒过的衣服，穿着特别舒服，宝宝能感觉到。”
晚饭时间，两位父亲被“强制”回家休息，两位母亲也轮流去吃饭。病房里又只剩下李浩、苏薇、王姐和三个安睡的宝宝。送来的晚餐是鲫鱼汤和软烂的菜粥，苏薇慢慢吃着。
“王姐，您白天说，您女儿上初中了。”苏薇闲聊般提起，“她小时候，也这么难带吗？”
王姐正在擦拭奶瓶，闻言笑了：“难带？那可真是‘一言难尽’。她是个高需求宝宝，放下就醒，醒来就哭，非要人抱着、走着。那时候我年轻，脾气也急，没少跟她一起哭。”她眼神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仿佛看到了过去，“有一次，我累极了，她哭个不停，我实在没忍住，吼了她一声。她才几个月大，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我当时就后悔了，抱着她，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她脸上。”
苏薇听着，停下了勺子。
“后来我就想啊，她哭，是因为她只会用哭来表达。她不是故意折腾我，她是需要我。这么一想，心里那股焦躁的火，好像就下去不少。”王姐回过头，目光温和，“带孩子，磨的就是父母的性子。急不得，恼不得，得像水一样，他们什么形状，你就得慢慢把自己变成能容纳他们的容器。”
李浩若有所思：“像水一样……王姐，您这话有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就是一点笨办法。”王姐摆摆手，“等你们自己带上一段时间，体会比我说得深。”
夜里八点多，两位母亲回来了，坚决让李浩和王姐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前半夜由她们和苏薇一起照看。李浩起初不肯，被两位母亲和苏薇一起劝走了。“你明天还得打起精神呢，不休息好怎么行？放心，有妈在。”
李浩和王姐离开后，病房里更显静谧。夜灯调得很暗，散发出暖黄的光晕。苏薇在母亲们的劝说下，也闭目养神。两位老人轻手轻脚，一个守着婴儿车，一个时不时看看苏薇是否需要喝水或上厕所。
夜里十一点左右，老三率先醒来，发出觅食的信号。苏母赶紧将孩子抱给苏薇。也许是夜晚环境更安静，也许是累了，这次喂奶格外顺利，老三吃完，很快又沉沉睡去。苏薇却没了睡意。
“妈，”她轻声对正在给老三轻轻拍嗝的苏母说，“您生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母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回忆的神色：“我啊，生你算是顺利，但月子里可没现在这么周全。你姥姥来得晚，头几天就你爸笨手笨脚地照顾我俩。他连奶粉都不会冲，不是烫了就是凉了，急得满头汗。”她说着笑起来，“但你乖，不怎么闹夜。就是那时候条件有限，总觉得奶水不够你吃，心里整天揪着。”
李母也凑过来，小声说：“浩浩小时候皮实，但忒能吃，两个小时准醒，跟闹钟似的。他爸那会儿工作忙，经常是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屋里晃到天亮，胳膊都木了。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可现在一看，长得也太快了。”苏母感慨，将睡熟的老三放回小床，仔细掖好被角，“好像昨天还在怀里吃奶，今天就要当妈妈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有同样的光芒，那是经历过养育艰辛，又见证了生命延续的复杂情感。
下半夜，李浩轻手轻脚地回来了，眼里还有红血丝，显然没怎么睡踏实。“我躺下也睡不着，心里惦记着。”他小声说，替换下两位已经显露出疲态的母亲，坚持让她们在陪护床上休息。
后半夜的病房，一切声响都被放大。加湿器的水声，走廊偶尔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宝宝们哪怕最细微的吞咽或呼吸变化。李浩坐在三张小床中间的椅子上，像一尊守护神，目光轮流落在三个小脸上。苏薇在半睡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他起身查看、轻轻安抚的身影，心里那根弦，便松了下来。
天色将明未明时，老大和老二几乎同时扭动起来，发出饥饿的哼唧。这次，没等苏薇完全醒来，李浩已经按照王姐白天教的方法，先检查了尿布（果然都需要换了），然后熟练而轻柔地开始操作。虽然速度比不上王姐，但动作沉稳，没有惊醒隔壁床的老三。
苏薇静静地看着丈夫在朦胧晨光中的侧影，他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手头的工作上，嘴唇不自觉地抿着，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换好尿布，他才轻轻将老二抱到她身边，又转身去抱老大。
“你歇着，这个我喂完老二再喂。”苏薇说。
“你喂一个，我学着喂另一个。”李浩指了指温奶器里王姐睡前准备好的少量母乳，“王姐说，万一你需要休息或者暂时奶水不够，可以用奶瓶补充，让我学学怎么喂。”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老大，模仿着王姐拍嗝的手法，又学着用奶瓶的角度，老大起初有些抗拒，小脑袋晃来晃去，但李浩极有耐心地调整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终于，老大含住了奶嘴，开始小口吮吸。李浩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苏薇，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初战告捷的喜悦。
苏薇看着他，心里那片充盈的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夫妻，而是真正并肩站在了一条新的起跑线上，共同面对着一场甜蜜而持久的战役。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洒进房间。王姐准时推开房门，看到的是李浩正抱着拍完嗝的老大，苏薇刚喂完老二，两人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空气中流动着一种默契的平静。
“哟，自己搞定啦？”王姐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赞许。
李浩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有点骄傲：“基本操作，基本操作。”
王姐笑了，开始例行检查宝宝们的情况，一边检查一边点头：“不错，尿布都干爽，肚子也不胀。浩哥，进步神速啊。”
“名师出高徒。”李浩赶紧奉承一句。
早上的医生查房，带来一个好消息：妈妈恢复良好，宝宝们的黄疸指数也在正常下降，如果今天下午的检查依然稳定，明天就可以考虑出院回家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回家的期待，伴随着对未知的些许忐忑，交织在空气中。
“回家好啊，”王姐一边收拾着零散物品，一边说，“家里环境熟悉，妈妈心情更放松，奶水都会更好。咱们把该准备的再理顺一遍就行。”
上午，两位父亲和母亲开始详细询问王姐回家后的注意事项，从室温、湿度到如何安排夜间照料，问题一个接一个。王姐一一耐心解答，并拿出个小本子，简要写了些要点。
苏薇靠着床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父母，他的父母，她的丈夫，还有即将陪伴他们度过最初艰难时光的王姐，所有人都围拢在这三个小小生命的周围，热烈而认真地讨论、学习、计划着。窗外，是城市普通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车流如织。而窗内，一个崭新的、名为“家”的世界，正在这些琐碎、具体、充满爱与责任的对话与准备中，一点点构建起来，坚实而温暖。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注定充满挑战，睡眠不足、手忙脚乱、可能出现的争执与焦虑……但看着李浩低头认真记录侧脸，看着王姐沉稳指挥的身影，看着四位老人眼中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支持，再看向那三张安然沉睡或懵懂张望的小脸，她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向前流淌的力量。
生活的篇章，就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完成了它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转折。而更多的故事，正等着他们，回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一起去书写，去经历，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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