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硬的风刀子,是湿的、粘稠的、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什么东西缓慢腐败的混合气味。
胡八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了个空。工兵铲不见了,黑驴蹄子也没影儿。他站在一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中间,两边是歪歪斜斜、蒙着厚厚尘垢的老式木头房子,有些窗玻璃碎了,黑黢黢的窟窿像瞎了的眼睛。路灯?有的,但隔着老远才有一盏,灯泡蒙着灰,光晕昏黄黯淡,勉强照亮巴掌大一块地,反倒把更远的地方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老胡!”王凯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咱们不是在云南虫谷边儿上……”
靳东来没说话,只是迅速靠近,背对背和胡八一、王凯旋站成了一个三角,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勾着,是随时准备搏杀的姿态。陈玉楼站在原地,那双平日里总透着三分精明七分算计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谨慎地扫视着周遭。鹧鸪哨则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到了最近一处屋檐的阴影下,身形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们都在。但这里绝不是虫谷。
“磁场不对。”胡八一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捻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罗盘要是在,指针能给你转成陀螺。都小心点,这地方……邪性。”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短促,随即被某种厚重的死寂吞没。那寂静只维持了几秒,就被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打破,“咚…咚…咚…”,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王凯旋咽了口唾沫,手往腰后摸,摸了个空,低骂了一句。
几乎在同一时刻,街的另一头,几个人影从一栋似乎废弃已久的旅馆门廊下踉跄着“跌”了出来。
“哎呦我去!”吴邪差点被脚下的碎砖头绊个狗啃泥,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那手指修长,温度偏低。
“小哥!”吴邪松了口气,转头就看见张起灵已经挡在了他身前,目光沉静地看向街道深处那令人不安的脚步声来源。王胖子(王半月)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天真,咱们这算是……出了青铜门,进鬼门关了?”黑瞎子嘴里似乎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墨镜下的嘴角勾了勾,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解雨臣皱眉打量着环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铜钱。张日山、黎簇、苏万、杨好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吴三省和吴二白脸色凝重,潘子则已经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肌肉紧绷。
“不是机关。”吴三省沉声道,“感觉不对。”
“二叔,你看这雾……”吴邪指向街道尽头。不知何时,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从各个巷口、屋角漫溢出来,缓缓流淌。
“啵…啵啵…”一阵怪异的、仿佛用嘴唇快速开合发出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笑意,音调忽高忽低,时而像稚童学语,时而又像老妪嘶鸣。
张起灵的手,无声地搭上了背后黑金古刀的刀柄。
“戒备!”吴二白低喝。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们斜对面,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下一刻,几道穿着古朴长衫的身影凭空出现。为首两人,一个黑衣劲装,神色不羁,手里转着一管漆黑的笛子;一个白衣如雪,面容冷峻,额间束着云纹抹额,身负古琴。
“魏婴,此地有异。”蓝忘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目光已如冰棱扫过四周。
魏无羡停下转笛子的动作,挑了挑眉:“哇哦,蓝湛,这次乱葬岗的阵法动静有点大啊,直接把咱们甩到……这什么穷乡僻壤?”他鼻子动了动,“阴气重得都快滴出水了,还有股……铁锈和肉放馊了的味儿。”
蓝景仪和蓝思追第一时间拔出了佩剑,背靠背站立。江澄的手按在了紫电上,脸色难看。薛洋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玩味又残忍的笑。金凌、金光瑶、金子轩、温宁等人也迅速聚拢,各自握紧了兵器。温宁苍白的面孔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
三拨人,分别占据了街道的三个点,彼此警惕地对视,又都提防着那雾气中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诡异的“啵啵”声。
“咚…咚…”脚步声停了。就在大约二十米外,雾气最浓的地方。
一个高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破旧的、边缘耷拉下来的宽檐草帽,然后是一头油腻板结、几乎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接着,是白色的、脏得发灰的连衣裙裙摆,下面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巨大的、像是赤脚又像是套着什么的脚。
它太高了。接近两米五的身高,让它在雾气中如同一个扭曲的巨人。草帽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恶意,如同冰冷的蛛网,笼罩下来。
“啵啵啵……”那怪笑再次响起,清晰了许多。它微微歪了歪头,草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八尺大人。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所有人心头。
空气凝固了。胡八一的手心渗出冷汗,吴邪听到自己心脏在狂跳,魏无羡的笛子也不再转动。
就在这时——
“哎呀——!”
一声清脆的、拖长了调子的惊呼,毫无预兆地从所有人头顶正上方传来。
那声音充满惊慌,但又奇异地带着点软糯和……搞砸了事情后的懊恼?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伴随着几片断裂的、像是腐朽木瓦的东西,以及一股突然弥漫开的、极其突兀的清新甜香——混合着熟透苹果的甜和温热牛奶的醇,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青草味儿——就这么直愣愣地,“噗通”一声,摔在了三拨人中间的空地上。
尘土飞扬。
“咳!咳咳咳!”那人影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灰尘稍落,众人看清了来者。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身高勉强到旁边吴邪的肩膀(吴邪:???)。一头青蓝色挑染的及腰长发,梳成略显凌乱的公主切,发尾微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此刻蹭了几道灰痕,反而添了几分生动。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碧绿碧绿的,如同最纯净的猫眼石,此刻因为疼痛和惊讶蒙着一层水汽,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忽闪忽闪。
她穿着一身……极其混搭的衣服。上半身是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甜美系奶白色短外套,下半身却是破洞夸张的黑色牛仔热裤,搭配一双厚重的铆钉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条嘻哈风格的粗金属链子,手腕上却戴着一串纤细的珍珠手链。甜美、暗黑、朋克、多巴胺……各种元素粗暴地堆砌在她身上,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甚至耀眼。
少女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她揉着摔疼的屁股,抬起那张绝美到近乎妖异,又纯净得不染尘埃的小脸,碧绿的眼睛扫过严阵以待的三拨人,又瞥了一眼雾气中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小嘴一撇,字正腔圆的四川话脱口而出:
“嘞个是啥子地方哦?啷个黑黢麻恐(黑黢麻恐:形容非常黑)的?还有嘞个穿白裙裙戴草帽的嬢嬢(嬢嬢:阿姨,此处略带调侃),你长得好高哦,就是看起来有点哈人(哈人:吓人)。”
全场死寂。
连雾气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似乎都僵硬了那么一瞬。
少女,也就是甜苹果,完全没在意这诡异的气氛。她小巧的鼻翼翕动了几下,眼睛突然一亮,看向吴邪他们这边:“咦?你们身上有土腥味和……棺材板板味儿?专业滴?”又转向胡八一处,“你们……嗯,火药味,还有老陈醋(指黑驴蹄子等物岁月沉淀的气味)?”最后看向魏无羡那边,“哇!古风帅哥!你们是哪个剧组的?道具衣服做得好巴适(巴适:好,漂亮)!”
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带着川妹子特有的爽脆和一点点嗲,在落针可闻的恐怖街道上,显得无比突兀又……荒诞。
王凯旋张大了嘴,看看胡八一,又看看那少女,憋出一句:“老胡……这、这姑娘……脑子让门挤了?”在这么个鬼地方,这么个怪物眼前,她是在……拉家常?还点评上了?
魏无羡“噗嗤”一声乐了,手里的笛子转得飞快:“蓝湛蓝湛,你听到没?她说我们是剧组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看着甜苹果,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吴邪扶额,小声对张起灵说:“小哥,这姑娘……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张起灵的目光却落在甜苹果刚才摔下来的屋顶缺口,又移到她身上那混合却异常和谐的气味,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碧绿清澈、此刻正毫无惧色打量着“八尺大人”的眼睛上。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
甜苹果似乎这才注意到气氛不对。她顺着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白色的高大身影,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左手掌心。
“我晓得了!”她一脸认真,“你们是不是在拍恐怖片?我是咋个掉进来的?群众演员没给钱哈!还有那个演怪物的嬢嬢,”她朝八尺大人挥了挥手,声音清脆,“你演得好像哦!就是裙子有点脏了,回去要好好洗一哈!”
八尺大人:“……”
它草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浓了。那股粘腻的“啵啵”声停了下来。
下一秒,它动了。不是走,而是一种滑行般的、毫无声息的移动,瞬间拉近了数米距离,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娇小的甜苹果完全笼罩。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尖长的手,从白色袖口中伸出,朝着甜苹果的脸蛋缓缓抓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冰冷刺骨的恶意。
“小心!”好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胡八一、潘子、温宁几乎同时要冲上前。
甜苹果却好像被那逼人的寒气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向后跳了一小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她没躲,反而瞪大了那双碧绿的猫儿眼,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恐怖怪手,小脸皱成一团,嫌弃地“咦惹”了一声。
“手爪子咋个这么脏哦!指甲也该剪了噻!”
说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闪电般伸出了自己的小手——白皙,纤细,指尖还透着健康的粉。没有攻击,没有格挡。
她使出了江湖失传已久的绝学——拍、灰、式。
只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八尺大人那苍白浮肿、死气沉沉的手背,“啪”、“啪”、“啪”,又快又准地拍打了好几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外婆在拍掉小孙子刚玩过泥巴的手。
“看嘛,灰扑扑的,拍都拍不干净。讲不讲卫生哦这位嬢嬢!”她一边拍,一边还用川普认真地数落。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八尺大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那只刚刚还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鬼手,此刻被拍得微微晃动。
胡八一伸出的手僵在半路。
魏无羡转笛子的动作停了,嘴巴微微张开。
吴邪的表情彻底石化。
王凯旋的下巴快要脱臼。
蓝忘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连雾气,似乎都忘了流动。
甜苹果拍完,收回手,还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碧绿的眼睛清澈见底,看着近在咫尺的草帽阴影,非常诚恳地建议:
“真的,嬢嬢,你回去好生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出来吓人……啊不是,再出来演戏嘛。尊重哈观众,也尊重哈个人(个人:自己)的职业噻。”
“啵……?”
八尺大人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充满困惑的单音。那巨大的、白色的身影,似乎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它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被“嫌弃”的手,草帽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甜香、却让它鬼生第一次感到茫然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的小不点。
远处,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点迟疑。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类似老式电视机无信号时的沙沙噪音,以及某种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响,正在向这个街区靠近。
甜苹果吸了吸鼻子,似乎也听到了那些声音。她终于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昏暗诡异的街道,风格迥异但全都脸色精彩、手持“道具”(她认为)的三拨陌生人,近处这个散发着冰冷恶意的高大白影,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腐臭和……危险气息。
她眨了眨那双过分漂亮纯净的碧绿猫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那个……”她小声开口,川音软糯,带着点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迟疑,“我好像……是不是……搞错啥子咯?”
一阵裹挟着铁锈和尘埃味的冷风刮过街道,卷起她青蓝挑染的发丝。
回应她的,是八尺大人骤然变得尖锐刺耳的“啵啵”怪笑,以及雾气深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
“嘟——呜——嘟——呜——!!!”
如同防空警报,又像是某种巨大生锈金属摩擦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鸣笛声,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