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警车的引擎声在狭窄、迷宫般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张伟杰把车开得飞快,对路况却异常熟悉,七拐八绕,避开那些阴影过于浓重或者地面有明显不明粘液反光的区域。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胡八一、王凯旋、靳东来、陈玉楼、鹧鸪哨占据了后排和副驾;吴邪、张起灵、王胖子、黑瞎子、解雨臣、张日山、黎簇等人缩在加装了钢板的后车厢,透过射击孔紧张地观察着飞速后退的、如同怪诞剪影般的建筑;魏无羡、蓝忘机、江澄等人则……以各种不符合物理常识的方式跟在车旁或车顶——魏无羡甚至试图用阴虎符碎片催动一股微弱气流给车子“加速”,被蓝忘机淡淡一瞥制止了。
甜苹果?她坐在了……驾驶座旁边的引擎盖上,是张伟杰在冲出小巷、确认暂时甩掉追兵后,被她扒着车窗要求“透口气”时,无奈之下默许的。此刻她正迎着风,青蓝色的长发在脑后狂舞,碧绿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完全不像刚刚死里逃生,倒像是坐在公园观光小火车上。
“警探叔叔,”她扭过头,对着驾驶室里脸色紧绷的张伟杰喊道,风声和引擎声让她的川普有点飘,“你们这个‘片场’弄得好逼真哦!那些怪物道具贵不贵?是遥控的还是真人穿皮套?刚才那个生锈的机器人,动作有点卡帧噻,是不是该上点润滑油了?”
张伟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跳了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车后和车顶上那些气质迥异、装束古怪的男人们(还有一位格外安静苍白的温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姐,这里不是片场。那些……也不是道具。”
“啊?”甜苹果眨了眨眼,一脸“你别逗我”的表情,“那它们是啥子?真的妖怪啊?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噻!”
车顶传来魏无羡毫不掩饰的大笑:“蓝湛你听!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说法有意思!”
蓝忘机:“……”
王凯旋在后座嘟囔:“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的?”
胡八一没说话,只是看着甜苹果迎风的侧影,眉头紧锁。刚才她躲避怪物夹击的那一手,绝非普通人能使出来。那混杂的拳路轨迹,圆融的卸力巧劲,还有那种面对恐怖时近乎本能的、怪异的应对方式……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吴邪在后车厢里小声问张起灵:“小哥,你看她……”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甜苹果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片刻,吐出两个字:“香气。”
“香气?”吴邪一愣,随即也注意到了。那股清甜温暖的苹果奶香,即使在疾驰的车外,即使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小镇无处不在的腐朽气息,依然清晰可辨,甚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闻之精神微微一振,仿佛黑暗中一缕不合时宜的阳光。
“到了!”张伟杰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个看似死胡同的尽头,车头对准一面斑驳的砖墙,不仅没减速,反而加速撞了过去!
“我靠!”王胖子怪叫一声。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砖墙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浑浊的光晕,车子连同车顶车旁跟着的人,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被高大仓库建筑环绕的小型停车场,头顶有简陋但完好的防雨棚,几盏应急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湿腐臭似乎淡了不少,多了点机油、灰尘和人烟的味道。
车子停下。张伟杰率先推门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对着仓库一扇厚重的铁门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铁门上方一个隐蔽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红灯变绿,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暖黄色的灯光。
“快进来!动作轻点!”张伟杰压低声音催促。
众人迅速下车、落地。经历刚才的变故,三拨人之间虽然依旧泾渭分明,互相打量,但少了一些最初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同处险境的微妙共识。
甜苹果最后一个从引擎盖上跳下来,马丁靴“哒”一声轻响。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隐藏的避难所,碧绿的眼睛在应急灯下闪闪发亮:“哇,还有密室!搞得跟特工接头一样!”
她身上的香气,随着她的走动,在相对封闭的车库空间里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像是个改造过的维修车间兼临时居所。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工具、零件、罐头食品和桶装水。中间空地上摆着几张简陋的折叠桌和椅子,墙上挂着小镇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叉叉和问号。一个穿着沾有血迹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涌进来的一大群人,特别是风格如此“多样”的一群人,明显愣住了。
“张探长,这……这些是?”医生赵雨轩扶了扶眼镜,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胡八一的工兵铲(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魏无羡的陈情笛、江澄的紫电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最格格不入也最吸睛的甜苹果身上,尤其在闻到那股香气时,眼神猛地一凝。
“说来话长,李晨风呢?”张伟杰问。
“在检查外围警戒,马上回来。”赵雨轩回答,目光没离开甜苹果,“这位小姐……你身上的味道……”
“好闻吧?”甜苹果立刻挺起小胸脯,有点小得意,“天生的!苹果味加奶味,绝对没喷香水哈!”她还凑近自己手腕闻了闻,确认般点点头。
赵雨轩嘴角抽了抽,看向张伟杰,用眼神询问:你从哪捡来个这么……神奇的活宝?
张伟杰苦笑,刚要解释,仓库另一头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关门落锁。来人身材精悍,动作干净利落,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作战服,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前特种兵李晨风。
他一眼扫过仓库内突然多出的几十号人,目光瞬间锁定张伟杰,带着询问。
“情况复杂。”张伟杰言简意赅,“街心出现两个高威胁目标:八尺和警笛头。这些人……似乎和它们不是一伙的,从不同地方突然出现。这位……”他指了指甜苹果,“也是其中之一。”
李晨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移动,评估着威胁,最后也落在了甜苹果身上,眉头微皱,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异常的香气和这个组合的荒诞性。
“不同地方?”李晨风捕捉到关键词,“说清楚。”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三拨人互相看看,谁也没先开口解释“穿越”这种更荒诞的事。
最后还是甜苹果打破了僵局。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对峙和疑虑,碧绿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看到了折叠桌上放着半包压缩饼干和几个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苹果。
她眼睛一亮,蹭了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脸垮了下来:“哎呀,这个苹果都蔫儿了,不好吃。”说着,很自然地就把那个苹果放下了,仿佛在自家厨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只见她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对着那个蔫苹果,掌心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淡绿色光华一闪而逝。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手势,自然得就像呼吸。
下一刻,那个表皮发皱、色泽暗淡的苹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红润起来,甚至散发出一股新鲜苹果才有的、清甜的果香!虽然远不及她身上的香气浓郁,但在充斥着机油和灰尘味的仓库里,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咦?活了?”甜苹果自己好像也有点意外,拿起那个变得水灵灵的苹果,眨了眨眼,然后很随意地“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嗯!甜了!就是还差点意思。”
“嘶——”
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雨轩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瞪大,猛地冲上前几步:“你……你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能力?能量转化?生命催化?还是……某种拟态幻术?”
胡八一、吴三省等人眼神骤变。王凯旋嘴张得能塞鸡蛋。魏无羡“嚯”了一声,笛子转得更快了。蓝忘机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张起灵都抬起了眼,看向甜苹果的眼神多了几分深究。
甜苹果被赵雨轩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就……就觉得它不好吃,想让它变好吃点嘛……我也不知道咋个回事,有时候想想,东西就会变一点点……”
她说着,似乎为了证明,又拿起桌上那半包压缩饼干,看着那干巴巴、毫无食欲的灰黄色块状物,碧绿的眼睛里流露出单纯的“这玩意儿好难吃”的嫌弃,掌心再次对着它。
这次,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没有灵力波动(魏无羡、蓝忘机感知),没有内力运行(胡八一、张起灵感知),也没有任何已知法术或异能的迹象。就是一种……近乎“祈愿”般的、纯粹的精神指向。
然后,那半包压缩饼干,在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晕中,形态发生了改变。虽然还是饼干,但颜色变成了诱人的焦黄,形状变成了可爱的星星和动物造型,甚至还散发出刚烤好的、混合了黄油和鸡蛋的香气!
甜苹果拿起一块小星星饼干,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嗯!这个可以!像小熊饼干!”
全场再次死寂。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不是战斗技能,不是道法仙术,不是机关奇巧……这特么是……生活系魔法?还是唯心主义美食家?
李晨风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能力……对‘它们’有效吗?”
甜苹果被李晨风严肃的表情和问题问得有点懵,咽下饼干,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无辜:“我就是甜苹果啊……‘它们’?你是说外面那些怪物叔叔阿姨?”她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噻,没试过。不过它们看起来脏兮兮的,估计不好吃……哦不是,不好‘变’。”
张伟杰扶额。赵雨轩则是陷入了某种狂热的研究状态,掏出笔记本就想记录。
这时,胡八一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又有点搞笑的局面。“各位,不管我们来自哪里,怎么来的,现在看起来,我们都困在这个……不太对劲的小镇了。外面那些东西,显然不是善茬。刚才这位张探长救了我们,至少暂时,我们目标一致:活下来,搞清楚状况。”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常年在危险边缘行走锻炼出的说服力。
吴三省也开口,语气沉稳老辣:“胡兄弟说得对。当务之急,是信息共享。张探长,李兄弟,赵医生,你们是本地人,能否告诉我们,这个小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怪物……有多少?有什么规律?”
魏无羡也笑嘻嘻地插话:“是啊是啊,说说呗,万一我们帮得上忙呢?毕竟……”他瞥了一眼正在试图把动物饼干拼成一个完整图案的甜苹果,“我们这边‘人才’还挺多样的。”
李晨风和张伟杰、赵雨轩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李晨风点了点头,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这个地方,叫暮霭镇。大约三年前开始,出现异常。最初是家畜失踪,后来是夜里听到怪声,有人看到模糊的高大影子……直到一年前,第一个镇民在夜晚失踪,只留下一滩粘液和……被撕碎的衣物。”李晨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我们尝试过求救,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在入夜后都会被浓雾封锁,电子信号完全失效,像是被彻底隔绝了。白天虽然相对安全,但雾气不散,怪物也可能在阴影中活动,而且镇上的物资在快速消耗。”
张伟杰指着地图上的红叉:“我们记录过的,有明确特征的‘它们’,至少有八种。你们遇到的‘八尺大人’和‘警笛头’是其中两种,攻击性很强,但似乎彼此也不和睦。还有‘烟囱头’,通常从废弃工厂的烟囱爬出,带着高温和火星;‘桥梁蠕虫’,潜伏在镇外河道的桥下;‘针马’,速度极快,像黑色的影子;‘瘦长鬼影’,神出鬼没,擅长精神攻击;‘微笑狗’,能蛊惑人心;‘电视头’,能把人拉进它的屏幕世界……其他的,记录不明,或者可能还有变种。”
赵雨轩补充道:“我们研究发现,它们似乎对强烈的情绪、特定的声音、光线有反应,但也有各自讨厌或畏惧的东西,比如警笛头讨厌高频纯净音波(但它的鸣笛本身就是污染),八尺大人厌恶强烈的阳光和洁净流动的水(这里几乎没有),烟囱头怕低温……但这些弱点,在它们强大的力量和诡异的能力面前,很难利用。”
随着他们的讲述,仓库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两只怪物,而是一个被诅咒之地滋生的、成体系的恐怖生态。
王凯旋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比精绝古城还邪乎!”
吴邪脸色发白:“这么多……”
江澄冷哼一声:“妖孽丛生。”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有意思,听上去像是聚阴之地养出了各种‘怪’,但又有不少带着……现代玩意儿的特点?生锈的警笛,电视头……这诅咒还带与时俱进?”
甜苹果不知何时凑到了地图前,踮着脚,伸着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一个画着问号的区域,那里标着“旧钟楼”。
“这个地方,”她小声问,碧绿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迷糊,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感觉……好吵哦。”
“吵?”张伟杰一愣,“钟楼废弃很多年了,钟早就坏了。”
“不是钟声吵,”甜苹果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形容,“是好多声音挤在一起,哭的,笑的,喊的,还有……滋滋的电流声,嗡嗡的,烦得很。”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面吵。”
她这话一说,李晨风三人脸色骤变!
赵雨轩失声道:“你能感应到钟楼那里的‘声音’?我们一直怀疑那里是某种‘源头’或者‘节点’,但靠近的人要么失踪,要么回来后就疯了,胡言乱语说的就是听到无数声音!”
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她,不一样。”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甜苹果身上,这次带着更明确的审视,“香气,能力,感应……不属此界。”
不属此界。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甜苹果被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还没吃完的苹果和饼干,小声嘟囔:“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嘛……我就是个不小心掉进来的无辜美少女噻……顶多……顶多会一点点点点拳脚功夫,和一点点点点点让东西变好吃的……天赋?”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更加复杂了。
会亿点点拳脚功夫(能在八尺和警笛头夹击下溜走),有亿点点让食物变好吃的天赋(疑似涉及物质转化或能量赋予),还能感应到怪物聚集地的异常“声音”……
这“无辜美少女”的成分,是不是过于复杂了?
就在这时,仓库顶部的警示红灯突然无声地闪烁起来!
李晨风脸色一变,冲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监视器屏幕,低吼:“西北方向,围墙外!有东西在靠近!热量信号显示……是‘烟囱头’!它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个避难所的屏蔽装置应该……”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目光倏地转向甜苹果,以及她身上那无论怎么屏蔽似乎都无法完全隔绝的、清甜诱人的香气。
难道……是因为她?
甜苹果被李晨风的眼神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又……又咋子嘛?我这次没说话噻!”
仓库外,远远地,传来一种沉闷的、如同巨型鼓风机启动般的轰鸣,其间夹杂着火星噼啪的爆响,以及某种沉重的、摩擦地面的拖拽声。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开始缓缓上升。
新的麻烦,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