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进我的耳膜,钉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个角落,琴房里还坐着一个人,黑白键上还有一双纤长的手在跃动。
“新娘新郎入场!”
司仪高亢的声音突然将我拉回现实。我猛然抬头,眼前一片白茫茫——彩色的纸屑如雪花般漫天飘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晁梦穿着纯白婚纱,挽着西装革履的新郎,正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缓缓走过红毯。宾客们笑着,欢呼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站在红毯一侧,手里捧着一篮花瓣,机械地重复着抓取、抛洒的动作。白色的花瓣、粉色的花瓣,还有一些金色的亮片,它们在空中旋转、飘落,落在晁梦的发间、肩头,落在新郎笔挺的西装上,落在红毯上,也落在我茫然的眼睛里。
就在前一晚,同样的星空下,我们还在路边烧烤摊上。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混合着初秋的微风,弥漫在晁梦婚礼前夜的庆祝聚会上。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旁,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满伍,想什么呢?肉都快烤糊了!”晁梦的前室友王琳推了推我的胳膊。
我猛地回神,赶紧翻动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青烟。“没什么,有点累了。”
“累什么累,明天晁梦就嫁人了,今晚不醉不归!”对面的男生举着酒瓶喊道,引来一片附和。
我勉强笑了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莫名的焦躁。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闹的人群——晁梦正被几个闺蜜围着拍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新郎李昊在和几个兄弟划拳,笑声洪亮;还有几个我不太熟悉的面孔,大概是晁梦换工作后的朋友。
“你就是林泽吧?晁梦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上一个工作最好的朋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坐到我旁边。他自我介绍叫陈默,是晁梦的朋友。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鸡翅。“认识五六年了。”
“听说你是一直没离开本地?”陈默接过鸡翅,没急着吃,而是看着我问。
“嗯,在本地。”
“那和晁梦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不算太多,但重要的事都会告诉对方。”我转动着手里的烤串,看着油脂在火光中滋滋作响。
陈默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认不认识孙阳?”
孙阳。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我的手微微一顿,烤串上的肉差点掉进炭火里。
“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仿佛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怎么了?”
陈默拆开烟盒,递给我一支烟。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叼在嘴上,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陈默看着我笨拙的动作,索性直接掏出打火机给我点上。
橙黄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我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由黑变红,像一只微小的眼睛。
“听说你们当初关系很好啊。”陈默也点了一支烟,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的思绪已经飘远了。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对了,是去年我生日那天晚上八点多。微信提示音响起,我打开一看,是孙阳发来的:“生日快乐,今天太忙了差点儿忘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徘徊,最终回复:“嗯,我也没想到关系会变这么快。”
没有回复。
想到这里,我更深地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后来不联系了。”我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陈默眯着眼看着我,烟在他指尖缓缓燃烧。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周围的笑闹声似乎突然变得遥远,炭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阳光下的琴房,黑白键上的手指,刘海下那双晶莹的大眼睛,还有那句清脆的“你好呀,满伍”。我掐灭了烟,若无其事地问:“知道什么?”
陈默在我的目光中坚持吐了一个成功的、圆圆的烟圈后才开口:
“孙阳死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烟圈在空中慢慢扩散、变形,最终消散在夜色里。我盯着那个烟圈消失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
“孙阳,上个月车祸去世了。”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晁梦没告诉你吗?她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火焰在夜色中颤抖。我深吸一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好吧?”陈默拍了拍我的背。
我摆摆手,擦掉眼角的泪水。“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15号,晚上十点多,在318道上。说是山上的落石,赶的就是不巧。”陈默停顿了一下,“追悼会是上周三,没几个人去,她家人早就搬去外地了,本地的朋友不多。”
上个月15号。那天我在做什么?加班到晚上十点,点了外卖,然后继续修改一个怎么也通不过的预案。
“你们高中时是很好的朋友吧?”陈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曾经是。”
曾经是。这个词轻飘飘的,却承载着那么多被岁月模糊的细节。
第一次对孙阳有印象,是高一那年秋天。刚刚分了班,音乐生美术生合了一个班,我要找宿舍的音乐生朋友,打电话没人接,就去了她可能会去的琴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琴声从不同的房间里飘出来。
正准备离开时,隔壁琴房传来一段旋律——不是练习曲,而是不能说的秘密里那首四手联弹的改编版,弹得行云流水。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望去。
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对着我。披着头发,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来回轻盈地跳跃。
一曲终了,她突然转过身,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双晶莹的大眼睛,刘海下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真诚。然后,她的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呀,满伍。”
我当时愣住了,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外号。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虽然还没走分班,但她和我的音乐生朋友是闺蜜,在朋友那里听说过我外号的来历。
从那天起,孙阳就像一包跳跳糖,噼里啪啦的就突然照进了我平淡的高中生活。坐在前桌的她会在上课我对着暗恋的同桌盯得出神发呆时猛地甩头把马尾狠狠抽在我的脸上;会在放学后拉着我去听她练琴,逼着我评价她的技艺高超;会在我要交美术作业时帮我画速写,尽管她自己都能被自己画的速写逗笑。
我们成了别人眼中“关系很好”的朋友。好到有人传我们的绯闻,好到班主任分别找我们谈话,好到我们都信誓旦旦地说“只是朋友”,我知道她开朗且迟钝,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我嘴硬。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台上。新郎新娘已经走过红毯,正站在舞台上,司仪在说着什么感人的话,台下不少女性宾客在抹眼泪。
“没什么。”我放下空篮子,扯出一个笑容,“替你高兴。”
晁梦已经换了一套敬酒服,红色的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狐疑地看着我:“你刚才表情好奇怪,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可能吧。”我含糊地回答。
孙阳死了。
这死个字在我脑中反复回响,像一段坏掉的录音带。
她死了。那个曾经在琴房里对我灿烂微笑的女孩,那个曾经在电影院死死挎住我坚持说我是超能陆战队里那个大白的女生,那个曾经找到我的微博私信我一大篇话说要跟我和好的人,死了。
而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微信上那两句明显感到对方都有话说,也明明知道自己也有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林泽,发什么呆呢?敬酒那两口子要过来了!”王琳又推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婚宴席上。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酒杯里斟满了红酒。我举起杯,看着晁梦和王昊一对对敬酒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新婚笑容。
“祝你们早生贵子。”我说,干掉了杯中的酒。
奇怪,平时我从来没喝过白酒,总觉得白酒会辣,真喝下去以后反而感觉就像水一样顺着喉咙就流下去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我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上。正午的太阳正刺眼,我蹲在墙角对着排水渠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在这里啊。”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溜出来抽烟,递给我一支。
这次我冲他摆了摆手。
他挑了挑眉,自己点上。“抱歉,昨晚不该在那种场合告诉你那个消息。”
“没关系。”我说,目光依然投向远方的灯火,“迟早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包括。
孙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