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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

无夏之秋

消防通道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我和晁梦之间的关系,在经历混乱、冰冻、租房插曲后,终于破冰回暖,并且以一种更微妙、也更“地下”的方式迅速升温。我们不再刻意避讳,午休时会自然地坐在一起吃饭,下班后也常约着去看电影、逛书店,周末甚至一起去爬山、逛市集。在同事和朋友面前,我们依然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彼此眼神交汇时,指尖偶尔无意的触碰时,那些心照不宣的笑意和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都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超越友谊的亲密。

然而,公司毕竟不是真空。两个年龄相仿、外形登对(尽管我的风格中性)、又频繁同进同出的单身同事,很难不引起注意。起初只是零星玩笑,后来,茶水间、电梯里,关于我和晁梦的窃窃私语和暧昧猜测渐渐多了起来。

“看,林泽和晁梦又一起下楼了,肯定约饭去了。”

“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感觉最近走得特别近。”

“林泽是T吧?跟晁梦……啧,也挺配。”

“听说有人看到他们周末一起逛街,很亲密的样子。”

流言蜚语像初春的柳絮,看似轻盈,却无孔不入,黏在身上拂之不去。我能感觉到晁梦也开始在意这些议论。有一次,我们约好下班去看一部小众电影,临出发前,她却有些犹豫地问我:“要不……别去了?最近公司里好像……传得有点多。”

我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顾虑和不安,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生的烦躁,忽然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异样的眼光,担心不必要的麻烦,担心这份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又美好的关系,被外界的议论所影响甚至摧毁。

最终我们还是去了,但看电影时,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送我回家的路上,她也比平时沉默。

大概一周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中午。我和几个同事在食堂吃饭,晁梦端着餐盘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话比平时多,还主动跟我们分享周末去亲戚家聚餐的趣事。

聊着聊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用一种状似随意、却又足够让一桌人都听清楚的音量说:“哎,给你们看看我男朋友周末给我拍的照片,技术烂死了,把我拍得巨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旁边的同事也愣了一下,随即好奇地凑过去:“啊?晁梦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男朋友干什么的?快让我们看看!”

晁梦笑着,脸颊微红,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就上周才确定关系的啦。是我大学学长,现在在银行工作。喏,就这张,是不是把我拍得腿巨短?”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的男人,和晁梦在一家餐厅的合影。男人搂着晁梦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标准。照片像素很高,光线也好,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同事们立刻起哄,追问细节,送上祝福。晁梦一一回应,语气甜蜜又自然,仿佛真的沉浸在一段新恋情的喜悦中。

我坐在她旁边,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饭菜。饭菜的味道变得寡淡,甚至有点发苦。耳朵里灌满了同事们热闹的议论和晁梦轻快的应答声,那些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男朋友。

上周才确定关系。

大学学长。银行工作。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带来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感。

我明白了。她用这种方式,干脆利落地,为所有关于我和她的流言,画上了一个休止符。用一个看似合情合理、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将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彻底归位到“好朋友”的范畴。

她选择了更安全、更符合世俗期待的那条路。

而我,连质询的立场都没有。我们从未正式确认过什么,那个混乱的夜晚被默契地封存,消防通道的吻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她有权利开始任何新的关系。

我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那之后,我和晁梦的“朋友”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稳固的阶段。她不再避讳和我相处,甚至因为“名花有主”而显得更加坦然。我们依旧一起吃饭,聊天,分享工作和生活琐事,表面上看,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只是,那些眼神的胶着、指尖的触碰、心照不宣的微笑,都消失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朋友”的屏障,礼貌,周到,无可指摘。

礼礼,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似乎一直在暗处观察,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和晁梦之间气氛的变化。在晁梦公布恋情、我们关系“明朗化”,以一种她乐于见到的方式后,礼礼开始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起初只是偶尔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无关痛痒的消息,分享个搞笑视频或者吐槽一下工作。我没有过多回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彻底回避。或许是因为心里的空洞需要填塞,或许是因为对礼礼始终怀有一份复杂的愧疚,我没有拒绝这小心翼翼的重新靠近。

渐渐地,礼礼的“攻势”变得明显起来。她会在我加班时,“刚好”路过我们部门,给我带一杯热奶茶。会在周末“凑巧”发现我想看却买不到票的电影有场次,问我有没有兴趣。她的态度自然又热情,仿佛之前那些激烈的告白、纠缠和伤害从未发生,我们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可以一起玩耍的朋友状态。

我没有点破,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些好意。心里清楚这不妥,却像是一个在情感荒原上走了太久的人,贪恋这一点点带着目的的温暖。

直到一个周六的早上。我因为前一夜失眠,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已经快十点,头痛欲裂,心情也因为连日的阴郁和无所事事而低落到了谷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房间里安静得令人窒息。我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无聊且颓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礼礼。

“林泽!在家吗?快起床!我抢到最后两张IMAX厅的票,那部你念叨了好久的科幻大片,十一点半的场!我现在过去接你,二十分钟到楼下!快快快!”

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清脆,急切,带着不容拒绝的活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我愣了一下。那部电影我确实想看很久,但一直没约到人,或者说,没心思去约。礼礼居然记得,还抢到了票。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那种巨大的无聊和低落推动了我,我哑着嗓子回了句:“……好。”

“太好了!你赶紧收拾!我马上到!” 礼礼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宿醉般的脸色下了楼。礼礼果然已经等在小区门口,开着她那辆小小的红色轿车。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化了淡妆,穿着一条色彩明亮的连衣裙,看到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走走走,时间刚好!给你带了早餐,车上吃!” 她语气轻快,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向车子。

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纸袋,里面是我喜欢的那家店的豆浆和煎饼果子。车载音响放着轻松愉快的流行乐。礼礼一边开车,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电影的前期口碑和特效多么值得期待。

窗外掠过的街景,车里暖融融的温度,熟悉的早餐味道,还有身边这个热情洋溢、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的人……这一切,像一张柔软舒适的网,将我从清晨那种冰冷颓丧的情绪里暂时打捞出来。久违的、被人惦记和照顾的感觉,像一涓细流,渗入我干涸的心田。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礼礼专注开车的侧脸,听着她轻快的声音,感受着她毫不掩饰的、只为取悦我的用心……我几乎要心动了。

不是那种对晁梦般的、带着宿命感和深刻吸引的心动,而是一种脆弱的、疲惫的灵魂渴望依靠和温暖的本能反应。在晁梦选择了“男朋友”之后,在我独自面对一片情感荒芜之时,礼礼的这份看似不计前嫌、充满活力的靠近,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灰暗。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如同危险的星火,在我心底一闪而过。

到了电影院,时间还早。礼礼去自助取票机取票,我则拿着她塞给我的爆米花和可乐,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等她。大厅里人头攒动,情侣、朋友、家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周末的轻松。

礼礼取好票,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取好啦!VIP厅,位置超好!对了,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她把电影票和其中一杯可乐塞给我,然后把她自己的小挎包也顺手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小跑而去。

我拿着她的包,站在原地等她。包是时下流行的小巧链条包,没拉拉链,露出里面手机的一角。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预览,在锁屏界面一闪而过。

我本无意窥探,但那行预览文字过于简短直白,又恰好在我视线范围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眼帘。

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个亲昵的备注名,显然是礼礼给她男朋友的,内容只有一行:

“早上那次感觉真的好好,宝宝。”

“早上那次”……

“感觉真的好好”……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清晨的困倦和刚才那一点点脆弱的“心动”,瞬间被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情绪冲刷得干干净净——

恶心。

翻江倒海的恶心。

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只油腻腻、还在蠕动的苍蝇。胃部一阵痉挛,喉头泛起酸水。

早上……她和她的男朋友……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甚至可能就在她给我打电话、兴高采烈地说要来接我看电影之前不久,他们还在一起,做着亲密的事。

然后,她洗了澡,化了妆,喷了香水,带着那副热情洋溢、仿佛眼里只有我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挽着我的胳膊,给我带早餐,兴冲冲地要和我一起看电影。

那杯温热的豆浆,那轻快的音乐,那明亮的笑容,那些看似用心体贴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全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色彩。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和男朋友亲密之后,转身就对我做出这样一副深情款款、仿佛随时可以投入新恋情的姿态?她对我的“喜欢”,到底算什么?是一时兴起的刺激?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还是仅仅为了填补晁梦“离开”后我身边的空缺,或者是为了报复晁梦?

无论是什么,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我握着那杯冰可乐,指尖冰凉。影院大厅里的喧闹声、爆米花的甜腻气味、屏幕上闪烁的预告片……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礼礼从洗手间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水珠,笑容灿烂地朝我走来。

“等急了吧?走吧,可以进场了!” 她伸手,很自然地想从我手里接过她的包。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精心修饰过的、此刻在我眼中却无比陌生的脸。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林泽?不舒服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包,连同那张电影票,一起塞回她手里。

然后,转过身,在礼礼错愕不解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朝着电影院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将那份令人作呕的“心动”假象,和身后所有的混乱与虚伪,彻底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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