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紫禁城的雪还没化尽,宫灯已挂满檐角。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搭起戏台,今夜皇上要在宫中与民同乐,赏灯观戏。但苏映雪知道,这热闹之下,暗藏杀机。
自除夕百医宴后,她在太医院的地位悄然改变。孙承宗将药材库的管理权交给了她,几位年轻医官也开始主动请教。李守拙告病在家,周明德下狱,太医院的风向变了。
但苏映雪不敢放松。纳兰明玦的警告犹在耳边——下月十五的皇宴,江南的阴谋,还有...那场未成的指婚。
“映雪,你看这盏灯好不好看?”温茯苓提着一盏莲花灯走过来,笑容纯真。上元节,医女们可以出宫逛灯市,这是难得的放松。
苏映雪接过灯,莲花造型精巧,烛光透过薄纱,映着温茯苓清秀的脸:“好看。你在哪买的?”
“前门大街‘巧手张’的摊子。”温茯苓压低声音,“我还遇见萧公子了。”
萧雪臣?他从江南回来了?苏映雪心头一跳。
“他在哪?”
“说是在‘清风茶楼’等你。”温茯苓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他让我转交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戌时三刻,清风茶楼天字间。有要事相告。——萧”
戌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苏映雪收起纸条:“茯苓,你先回宫。我晚些回去。”
“可是宫门...”
“我有御赐腰牌,可以晚归。”苏映雪道,“放心吧。”
她换了身素白衣裙,外罩斗篷,悄然出宫。前门大街已是人山人海,花灯如昼,杂耍、卖艺、小吃摊子连绵不绝。孩童提着灯笼追逐,情侣并肩赏灯,一片盛世景象。
但苏映雪无心观赏。她穿过人群,来到清风茶楼。茶楼今天也张灯结彩,生意兴隆。小二见她气质不凡,殷勤引路:“姑娘可是约了人?天字间在楼上。”
天字间内,萧雪臣已等在桌边。他一身墨色长衫,风尘仆仆,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苏映雪进来,起身相迎:“你来了。”
“萧公子辛苦了。”苏映雪坐下,“江南之行如何?”
萧雪臣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朱玄翊在杭州西湖畔有处别院,表面是富商宅邸,实则是赤霄盟的据点。我潜入查探,发现里面藏有兵器甲胄,足够装备千人。”
图纸画得详细,别院结构、守卫分布、密道出口一应俱全。苏映雪细看,心中暗惊——这规模,确实像要起事。
“还有这个。”萧雪臣又取出一本账簿,“这是八爷门人与江南盐商的往来账目。你看这里——”他指着一行记录,“去年十月,盐商通过通源钱庄,向京中某位大臣行贿十万两。收款人的代号是‘岁寒友’。”
岁寒友?苏映雪想起,松竹梅并称“岁寒三友”,是文人雅士常用的意象。用这个代号,说明对方身份清贵,或是自诩高洁之人。
“能查到这个‘岁寒友’是谁吗?”
“很难。”萧雪臣摇头,“钱庄账目只记代号,不写真名。但我在江南打听到,这个代号在江南官场流传甚广,据说...是朝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
德高望重的大臣...苏映雪脑中闪过几个人选:裕亲王?恭亲王?还是...孙承宗?
不,不会是孙承宗。他虽圆滑,但不至于勾结逆党。那是谁?
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萧雪臣警觉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茶楼门口盘查,为首的军官手持画像,似乎在找人。
“不好,是冲我来的。”萧雪臣神色一凛,“我在江南露了行踪,朱玄翊派人追杀到京城了。”
“从后门走。”苏映雪当机立断,“茶楼后巷通着胡同,可以绕出去。”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从后门离开。但刚出茶楼,前方胡同口又出现几个黑衣人,手持钢刀,堵住去路。
“萧雪臣,这次看你还往哪逃!”为首者是个独臂汉子,正是赤霄盟长老,厉无咎的师弟,断魂刀岳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萧雪臣拔剑:“你走,我断后。”
“一起走。”苏映雪抽出腰间软剑,与萧雪臣背对而立。
岳雄狞笑:“好一对亡命鸳鸯!今日就送你们上路!”他一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
萧雪臣剑法凌厉,招招致命。苏映雪剑走轻灵,专攻敌人关节要穴。两人配合默契,竟将十余人逼得连连后退。但对方人多,且都是好手,久战不利。
眼看就要被包围,忽然屋顶上跃下一人,白衣胜雪,正是纳兰明玦!他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三人,与萧雪臣、苏映雪成三角阵势。
“纳兰统领?”苏映雪惊讶,“你怎么...”
“跟踪你来的。”纳兰明玦语气平静,“就知道你会涉险。”
岳雄见又来了高手,脸色一变:“纳兰明玦!你也来趟这浑水?”
“赤霄盟逆贼,人人得而诛之。”纳兰明玦冷笑,“岳雄,你师兄厉无咎已伏诛,你也想步他后尘?”
“放屁!”岳雄大怒,“给我上!杀了他们!”
战斗再起。纳兰明玦与萧雪臣联手,威力倍增。苏映雪则游走外围,专放冷箭——她将金针当作暗器,手法精妙,中针者无不倒地。
眼看手下死伤过半,岳雄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一股黑烟喷出!
“毒烟!闭气!”纳兰明玦急喝。
但已晚了。几个黑衣人吸入毒烟,惨叫着倒地,七窍流血。萧雪臣虽闭气及时,仍吸入少许,脸色顿时发青。
“走!”纳兰明玦一手一个,拉起两人跃上屋顶。岳雄正要追,被纳兰明玦反手一剑逼退。
三人在屋顶间飞驰,直到甩开追兵,才在一处僻静院落停下。萧雪臣毒发,瘫倒在地,面色乌青。
“是‘七步断魂烟’。”苏映雪查看伤势,“毒性猛烈,需立即解毒。”
她从怀中取出解毒丸,给萧雪臣服下,又以金针刺穴,逼出毒血。忙活半响,萧雪臣面色才渐转红润。
“多谢...”他虚弱道。
“你伤得不轻,需静养几日。”苏映雪看向纳兰明玦,“统领,附近可有安全之处?”
纳兰明玦沉吟片刻:“去我府上吧。那里守卫森严,赤霄盟不敢擅闯。”
这是下策,但别无选择。三人趁着夜色,来到纳兰府。这是御赐的宅邸,三进院落,古朴雅致。纳兰明玦将萧雪臣安置在西厢客房,又命心腹侍卫严守。
书房内,苏映雪将江南所得情报一一禀报。纳兰明玦听完,面色凝重:“‘岁寒友’...这个代号我听说过。”
“统领知道是谁?”
“不确定,但有怀疑。”纳兰明玦压低声音,“先帝顺治年间,有三位大臣并称‘岁寒三友’:范文程、宁完我、洪承畴。他们是汉臣,但深得先帝信任。如今范文程、宁完我已故,只剩洪承畴...”
洪承畴!苏映雪心中一凛。此人是明末降清名将,备受争议,但确有才干。康熙即位后,他被封为太子太保,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影响。
“会是他吗?”
“难说。”纳兰明玦摇头,“洪承畴年事已高,不问政事多年。但若真是他...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是啊,若连洪承畴这样的元老都牵扯其中,那朝中还有多少人干净?
“江南那边,朱玄翊的起事计划,什么时候?”纳兰明玦问。
“三月十五,皇上南巡抵达杭州时。”萧雪臣推门而入,他已换过衣服,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明,“他们计划在西湖设伏,借游湖之名,刺杀皇上。”
三月十五...还有两个月。时间紧迫。
“四爷知道了吗?”苏映雪问。
“我已传信。”纳兰明玦道,“但证据不足,仅凭账簿和图纸,很难让皇上取消南巡。况且...南巡事关国体,若因‘可能遇刺’就取消,朝廷颜面何存?”
确实。康熙雄才大略,不会因为可能的危险就改变计划。
“那我们...”
“将计就计。”纳兰明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要行刺,我们就布下天罗地网。江南是他们的地盘,但也是我们的机会——正好一网打尽。”
这计划大胆,但也凶险。苏映雪沉默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纳兰明玦看着她,“第一,继续查‘岁寒友’的真实身份。太医院接触官员众多,或许能找到线索。第二...”他顿了顿,“下月十五的皇宴,你要确保皇上万无一失。”
“我已在配解毒药。”
“不止解毒药。”纳兰明玦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宫廷秘药‘清心散’,无色无味,可解百毒。你将它混入宴席的酒水中,每人一杯,以防万一。”
苏映雪接过,小瓶冰凉,里面是淡绿色粉末。
“这药...”
“放心,无毒,反而有益身心。”纳兰明玦道,“只是会让人意识清明,不易被迷药所惑。”
原来如此。苏映雪收起药瓶。
“还有件事...”萧雪臣忽然开口,“我在江南时,听到一个传闻:朱玄翊手中有一份‘名册’,记录了所有与他勾结的朝臣、将领、商贾。若能得到这份名册...”
“名册在哪?”
“据说在杭州别院的密室中,由朱玄翊亲自保管。”萧雪臣道,“但密室机关重重,外人难入。”
名册...若能拿到,就是铁证。苏映雪心念电转。
“萧公子好生休养。”纳兰明玦道,“江南的事,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下月的皇宴。”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通报:“统领,四爷来了。”
胤禛一身便服,面色凝重地走进书房。见到苏映雪和萧雪臣,点头示意:“都在就好。江南的情报我看了,形势比想的更严峻。”
“四爷有何打算?”纳兰明玦问。
“皇宴照常举行。”胤禛斩钉截铁,“但护卫要加强。我已调集火器营、神机营的精锐,届时埋伏在太和殿周围。只要有人敢动,格杀勿论。”
“那江南...”
“江南也要去。”胤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父皇南巡,我随驾。纳兰,你留在京城,坐镇中枢。苏医官...”他看向苏映雪,“你随我南下。”
“我?”
“你是御赐医官,随驾理所应当。”胤禛道,“况且江南局势复杂,需要医术高明之人。万一...有意外,你能救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苏映雪明白——万一康熙遇刺,她能救命。
“臣遵旨。”
“萧公子。”胤禛转向萧雪臣,“你的伤...”
“无妨。”萧雪臣挺直脊背,“若四爷不弃,草民愿再赴江南,为朝廷效力。”
“好!”胤禛赞道,“萧公子忠义,本王铭记于心。待江南事毕,定有封赏。”
商议已定,胤禛告辞离去。书房内只剩三人,一时无言。
“映雪,”萧雪臣忽然道,“江南危险,你不必...”
“我必须去。”苏映雪打断他,“医者救人,侠者除奸。这两件事,我都该做。”
萧雪臣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那...万事小心。”
“你也是。”
纳兰明玦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教苏映雪心计,教她权谋,却不想她走得如此之远,如此之险。
“苏映雪,”他忽然道,“若江南事毕,你还活着...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映雪一愣,随即笑了:“开间医馆,治病救人,闲时游山玩水...做个自在人。”
“不要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苏映雪淡淡道,“我只想做对的事,过想过的生活。”
纳兰明玦深深看她一眼:“好。若那时我还活着...陪你游山玩水。”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苏映雪心跳漏了一拍,别开眼:“统领说笑了。”
“不是说笑。”纳兰明玦正色道,“纳兰明玦言出必行。”
气氛微妙。萧雪臣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那个...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他识趣地离开,关上门。
书房内只剩两人。烛火跳动,映着纳兰明玦俊美的侧脸。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苏映雪,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统领请讲。”
“我...”纳兰明玦顿了顿,“我这一生,忠于皇上,忠于职责。从未有过私心,从未想过儿女情长。直到遇见你...”
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你像一道光,照进我黑白分明的世界。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忠奸善恶,还有...值得守护的人。”
苏映雪手指微颤。她不是不明白纳兰明玦的心意,只是...
“统领,我...”
“不必现在回答。”纳兰明玦退后一步,恢复常态,“等江南事毕,等你我都活着回来...再说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对了,裕亲王府的婚事,我已替你推了。四爷虽不快,但也没勉强。只是...朝中会有闲言碎语,你要有准备。”
“多谢。”
“不必谢我。”纳兰明玦回头,微微一笑,“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门开了又关,书房重归寂静。
苏映雪独坐灯下,心绪难平。纳兰明玦的话,萧雪臣的情谊,胤禛的器重...这些情感交织,让她不知所措。
她来自现代,本该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一切。但她做不到。这些人,这些事,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生命中。
窗外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上元节的庆典达到高潮。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绚烂,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下月十五,皇宴。
三月十五,江南。
两场生死考验,等着她。
但她不怕。
医者仁心,侠者义胆。
她两者都要。
烟花易冷,人情长存。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到黑吧。
她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岁寒三友,松竹梅。
她要做那株梅,凌霜傲雪,独自开。
不为谁,只为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