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赐婚的旨意晓谕六宫。
雪落紫禁城,簌簌如絮。消息传开时,苏映雪正在太医院整理药方。温茯苓捧着圣旨冲进来,眼眶泛红,不知是喜是忧:“映雪...皇上,皇上准了!”
苏映雪接过明黄绸卷,一字字看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圣旨最后,康熙朱批:“朕破例此婚,望尔等不负朕望,不负此生。”
不负此生。她合上圣旨,望向窗外纷扬大雪。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纳兰大人呢?”温茯苓问。
“在御前当值。”苏映雪起身,“茯苓,陪我去趟御药房。大婚前...我想配些药。”
“配药?”
“嗯。”她声音很轻,“安神的,定惊的,还有...避子的。”
温茯苓愣住,随即明白。苏映雪这是要提前准备——大婚是喜事,但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怀叵测,不得不防。
两人穿过雪幕往御药房去。路过御花园时,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人,月白长衫,墨发半绾,手中一壶酒,正是萧雪臣。
“萧公子?”苏映雪停下脚步。
萧雪臣倚着梅树,仰头饮了一口酒,才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听说...你要成婚了。”
“是。”
“恭喜。”他说得平淡,但握着酒壶的手指泛白,“纳兰明玦...是个可靠之人。”
苏映雪看着他被雪打湿的肩膀,显然已在此站了许久:“萧公子,你...”
“我明日离京。”萧雪臣打断她,“江南还有些事未了。这壶酒...就当为你饯行。”
他递过酒壶。苏映雪接过,饮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咳嗽,但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意。
“萧公子,珍重。”
“你也是。”萧雪臣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没入雪中,背影孤寂如鹤。
温茯苓轻叹:“萧公子他...”
“他是个好人。”苏映雪将酒壶交给温茯苓,“收好,这是...故人之谊。”
两人继续前行。到御药房时,却见林婉清等在门外,一身素衣,怀中抱着个包袱。
“婉清?你怎么进宫了?”
“托了温医女的关系,进来送样东西。”林婉清递过包袱,“听说苏院使要成婚,我...我没什么可送的,缝了床被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希望...院使莫嫌弃。”
苏映雪接过,包袱很轻,但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她握住林婉清的手:“谢谢你,婉清。”
“院使大恩,婉清无以为报。”林婉清垂首,“只盼院使与纳兰大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你也是,要好好的。”
林婉清点头,又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她是戴罪之身,不宜久留。
配完药,已是黄昏。苏映雪回到值房,却见桌上放着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是支羊脂玉簪,簪头雕成并蒂莲,花心一点翠,精致绝伦。盒底压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贺仪。”
没有署名,但那笔力劲瘦的字迹,她认得——是胤禛。
雍亲王胤禛。苏映雪握着玉簪,心中五味杂陈。德妃那日的提议,他可知情?若知情,又为何送这贺仪?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忙收起锦盒,抬头,是纳兰明玦。
他一身侍卫统领服色,肩头落满雪,眼中却闪着光:“映雪,旨意...你接到了?”
“嗯。”苏映雪起身,为他拂去肩上雪,“怎么这时候来了?不当值吗?”
“请了半个时辰的假。”纳兰明玦握住她的手,手心滚烫,“我想...亲眼看看你接旨后的样子。”
“什么样子?”
“开心的样子。”他笑,眼角有细纹,“映雪,我从未见你这样笑过。”
苏映雪这才发觉,自己唇角一直扬着。是啊,开心,从心底涌出的开心。但开心之下,还有隐隐的不安。
“明玦,”她轻声道,“萧雪臣离京了,胤禛送了贺仪,林婉清送了被面...这婚事,太多人看着了。”
“我知道。”纳兰明玦神色认真,“但映雪,我们成婚,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我们自己。那些看着的人,有祝福,有羡慕,也有嫉妒...但我们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苏映雪抬眼,“明玦,你是御前侍卫统领,纳兰家的嫡子。娶我,会让你...”
“让我得偿所愿。”纳兰明玦打断她,将她拥入怀中,“映雪,这世间千万人,我只想要你一个。官职、门第、声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边。”
苏映雪眼眶一热,回抱住他。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噼啪,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想。
城西,裕亲王府旧址。自裕亲王倒台,这府邸便被封禁,但今夜,后门悄然而开。
沈砚舟一身银狐裘,踩着积雪走进荒园。园中枯井边,站着个黑衣人,见他来,单膝跪地:“主子。”
“东西备好了?”沈砚舟声音很轻,带着咳嗽。
“备好了。”黑衣人递上一本册子,“纳兰家与苏映雪的八字、命盘,还有...他们大婚的仪程。”
沈砚舟接过,就着月光翻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腊月廿八大婚...好日子。只可惜,这婚事,成不了。”
“主子的意思是...”
“苏映雪是凤凰命格,纳兰明玦是白虎星宿。凤凰栖梧,白虎主杀,这二人成婚,必有一伤。”沈砚舟合上册子,“去,把这命理之说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是。”黑衣人迟疑,“可皇上已下旨...”
“旨意能下,就能收。”沈砚舟冷笑,“皇上能破例赐婚,就能破例悔婚。只要朝野非议够大,宗室压力够重...这婚事,自然就黄了。”
黑衣人恍然:“主子高明。”
“高明?”沈砚舟自嘲一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他挥手让黑衣人退下,独自站在雪中。月光凄清,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映雪,在书画铺前,她一身白衣,面纱覆颜,眼中却有光。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女子,不是笼中雀,是九天凤。
可惜,这凤凰,要栖别人的梧桐了。
“苏映雪,”他低语,声音飘散在风中,“你既不肯入我的局,那就...谁都别想得到你。”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
胤禛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本《史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上放着个空锦盒——那是他装玉簪的盒子,簪已送出,心却空了。
“四爷,”幕僚戴铎轻手轻脚进来,“宫里传来消息,纳兰明玦今日去太医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愉悦。”
“知道了。”胤禛淡淡道。
“还有...裕亲王府旧宅,今夜有人出入,似是沈砚舟。”
沈砚舟?胤禛蹙眉。此人阴险,此时现身,必有所图。
“盯着他,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戴铎迟疑,“四爷,苏院使的婚事...您真不拦?”
“怎么拦?”胤禛抬眼,“皇阿玛已下旨,纳兰明玦心意已决,苏映雪...也愿意。本王以何理由拦?”
“可德妃娘娘那边...”
“额娘糊涂。”胤禛打断,“苏映雪不是寻常女子,岂会为人妾室?况且,她与纳兰明玦...是真心。”
真心。他说出这两个字,心头刺痛。是啊,真心。所以他只能送玉簪,只能祝福,只能...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深埋藏。
“戴先生,你说,”胤禛忽然问,“若有一日,本王坐拥天下,可能得一心人?”
戴铎一惊,忙道:“四爷将来必得佳偶,苏院使虽好,但满汉有别,终非良配。”
“是啊,终非良配。”胤禛苦笑,挥挥手,“下去吧,本王想静静。”
戴铎退下,书房重归寂静。胤禛起身,走到窗前。雪已停,月出云开,清辉满地。他想起江南之行,苏映雪为他挡箭;想起宫中遇刺,她持剑护驾;想起她诊脉时专注的侧脸,施针时灵巧的手指...
那样一个女子,该是翱翔九天的凤,不该困于深宫,也不该...属于任何人。
“苏映雪,”他对着月色低语,“愿你...得偿所愿。”
腊月廿五,大婚前三日。
命理之说已传得沸沸扬扬。朝中老臣纷纷上书,言“凤凰白虎相克,大婚不祥”,请康熙收回成命。宗室亲王也联名请见,说“满汉通婚已违祖制,若再招致祸患,恐动国本”。
养心殿内,康熙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面色阴沉。李德全小心翼翼奉茶:“皇上,几位王爷还在外面跪着呢,说见不到皇上就不走。”
“让他们跪!”康熙怒道,“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想替朕做主了?”
“皇上息怒。”苏映雪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一身官服,面纱已摘,露出清丽面容——这是康熙特准,大婚前可免面纱。
“你怎么来了?”康熙神色稍缓。
“臣听闻朝中非议,特来请罪。”苏映雪跪地,“是臣让皇上为难了。”
“起来。”康熙叹息,“非你之过,是那些老顽固...食古不化。”
“可臣不能让皇上为难。”苏映雪抬头,目光清澈,“臣有一法,或可平息非议。”
“说。”
“请钦天监正,当朝推演命盘。”苏映雪道,“若臣与纳兰大人果真相克,臣...愿退婚。”
“胡闹!”康熙皱眉,“命理之说,虚无缥缈,岂可当真?”
“但世人信。”苏映雪平静道,“皇上,堵不如疏。既然他们说相克,我们就当众证明不相克。若钦天监正说相合,那些非议,自然平息。”
康熙沉吟。这确是个办法,但...风险太大。若钦天监正迫于压力,说相克...
“皇上放心,”苏映雪看穿他的顾虑,“钦天监正张大人,为人正直,精通易理,必会据实而言。况且...”她顿了顿,“臣信自己与纳兰大人的缘分,可经得起任何推演。”
见她如此笃定,康熙终是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传旨:明日早朝,钦天监正当朝推演命盘,百官见证。”
“谢皇上。”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纳兰明玦闻讯,急急入宫,在太医院找到苏映雪:“你何必如此?那些闲言碎语,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苏映雪为他整理衣领,“明玦,我们的婚事,要光明正大,要万人祝福。我不要你因我受委屈,也不要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蒙上阴影。”
“但万一...”
“没有万一。”苏映雪握住他的手,“我信你,也信我自己。我们的命,自己说了算,不由天定。”
纳兰明玦凝视她良久,终是笑了:“好,明日,我陪你。”
腊月廿六,大朝。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殿中设香案,钦天监正张大人手持罗盘、命盘,肃然而立。康熙端坐龙椅,纳兰明玦与苏映雪跪在殿中。
“开始吧。”康熙道。
张大人先推纳兰明玦的八字:“纳兰大人,康熙十三年乙卯年五月十五卯时生。八字:乙卯、壬午、丙寅、辛卯。日主丙火,生于午月,火旺之极,是为‘炎上格’。白虎星宿...确是主杀,然杀中带贵,将星入命,乃护国卫道之相。”
百官窃窃私语。白虎主杀,这倒是印证了传闻。
又推苏映雪八字——这是苏映雪按穿越那日现编的:“苏院使,康熙十二年甲寅年腊月初一子时生。八字:甲寅、丁丑、戊戌、壬子。日主戊土,生于丑月,土厚载物,是为‘稼穑格’。凤凰命格...确是贵不可言,然凤栖梧桐,需木以培,火以暖,方得翱翔。”
“那张大人看,二人八字可合?”康熙问。
张大人将两命盘并列,凝神推演。殿中寂静,只闻他拨动算珠的声响。良久,他抬头,眼中闪过讶异:“奇哉!纳兰大人丙火炎上,苏院使戊土稼穑,火生土,土培木,木又生火...此乃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之象!更妙的是,纳兰大人八字缺金,苏院使时柱壬子,子中藏癸水,水可生木,木可生火,火可暖土...二人命格,非但不克,反而互补,实乃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几个宗室亲王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张大人可看仔细了?”一位老王爷忍不住问。
“下官推演三遍,绝无差错。”张大人正色道,“纳兰大人命带将星,杀伐果决,然过刚易折。苏院使命带厚土,沉稳包容,恰可化其戾气。苏院使命格贵重,然土重需疏,纳兰大人丙火炎上,恰可暖其根基。此二人结合,非但无妨,反而...大利家国。”
“何解?”
“纳兰大人为武,苏院使为文;纳兰大人主外,苏院使主内;纳兰大人护驾卫道,苏院使治病救人...此乃阴阳调和,文武相济。于家,夫妻和顺;于国,江山稳固。下官断言,此婚若成,必是佳话,可载史册!”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康熙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阴阳调和,文武相济!诸位可还有异议?”
百官默然。钦天监正之言,谁敢质疑?况且,这推演合情合理,无可辩驳。
“既无异议,此事就此定论。”康熙起身,“腊月廿八,纳兰明玦与苏映雪大婚,朕亲自主婚,百官朝贺!”
“吾皇圣明!”
纳兰明玦与苏映雪对视,眼中皆是笑意。这一关,他们过了。
退朝后,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金光璀璨。
“映雪,”纳兰明玦轻声道,“谢谢你,信我。”
“也谢谢你,等我。”苏映雪微笑。
雪地上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并排而行,延伸向远方。
宫墙深处,沈砚舟站在阴影中,看着那对身影,手中命盘册子被捏得变形。他原想借命理之说阻婚,却不想...反成了他们的助力。
“天作之合?”他冷笑,将册子撕碎,扬入风中,“好啊,那就看看,这天作之合...能有多久。”
碎纸如蝶,在雪中纷飞,终究落入泥泞,化于无形。
而不远处的雍亲王府,胤禛站在阁楼上,望着太和殿方向,手中玉扳指转动。戴铎低声禀报:“四爷,沈砚舟那边...”
“盯着,但不干涉。”胤禛淡淡道,“他若对苏映雪不利,再动手。”
“可他对纳兰大人...”
“那是纳兰明玦的事。”胤禛转身下楼,“传话给纳兰明玦,大婚那日,本王...送他一份大礼。”
腊月廿八,大婚。
紫禁城张灯结彩,纳兰府宾客盈门。苏映雪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镜前。温茯苓为她梳妆,林婉清在一旁帮忙,两个女子眼中都含泪——是欢喜的泪。
“院使真美。”林婉清轻声道。
“该改口了,”温茯苓笑,“该叫夫人了。”
苏映雪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眼含春水。这是她,又不像她。穿越而来时,她只想做个普通医女,却不料,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太医院院使,成为...纳兰明玦的新娘。
“吉时到——”门外喜娘高唱。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红。温茯苓与林婉清搀扶她起身,一步步走出房门,走向花轿,走向...她的未来。
纳兰府前,纳兰明玦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马上,俊朗非凡。见花轿来,他翻身下马,亲手掀开轿帘,牵出他的新娘。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纳兰明玦的父母已故,堂上供着牌位。二人郑重下拜。
“夫妻对拜——”
对拜时,苏映雪从盖头下看见纳兰明玦的靴尖,和自己的一双绣鞋,并在一起。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中,纳兰明玦牵着她走向新房。路过宾客时,苏映雪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恭喜纳兰大人,恭喜苏院使!”
是萧雪臣。他从江南赶回来了。
“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是胤禛。他果然来了,还送上贺礼——一尊玉雕的并蒂莲,寓意“花开并蒂,永结同心”。
“谢四爷。”纳兰明玦郑重行礼。
胤禛点头,目光在苏映雪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有些情,只能深藏。
洞房内,红烛高烧。纳兰明玦挑起盖头,烛光下,苏映雪面若芙蓉,眼波流转。他看得痴了,轻声道:“映雪,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嗯。”苏映雪低头,面颊绯红。
合卺酒,结发礼。当两人的发丝结在一起时,纳兰明玦忽然道:“映雪,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对玉镯。玉质温润,内壁刻着字,一只刻“执子之手”,一只刻“与子偕老”。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为她戴上,“她说,将来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给她戴上。映雪,你愿意...与我执手偕老吗?”
苏映雪看着腕上玉镯,泪水滑落:“愿意。”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无声,覆盖了京城,也覆盖了过往的坎坷。
这一夜,纳兰府红烛长明。
而他们的故事,从今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