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紫禁城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但在这喜庆的表象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苏映雪与纳兰明玦并肩走在通往太和殿的汉白玉阶上,两侧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昨日府衙之事虽已了结,但流言蜚语却如野草般疯长。苏映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揣测——有好奇这位传奇女医官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有探究她与纳兰明玦这段“破例婚姻”内情的,更有不怀好意者,等着看这对“满汉璧人”何时露出破绽。
纳兰明玦察觉到她的紧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理会。今日大朝,皇上必有重赏。稳住心神。”
苏映雪点头,深吸一口气。她今日一身簇新的三品院使朝服,补子上的云雁纤毫毕现,乌纱帽下的面容沉静如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站在了这个位置,这些目光与议论,便是她必须承受的。
太和殿内,康熙高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礼毕,他目光扫过殿中,在苏映雪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去岁多事,然有忠臣良将,医者仁心,护我江山,佑我黎民。有功当赏——苏映雪。”
“臣在。”苏映雪出列跪倒。
“你屡立奇功,更于昨日遭人构陷,却能临危不乱,自证清白,实为女中丈夫。朕特加封你为‘奉圣夫人’,赐穿蟒袍,可入后宫不避,见太后、皇后不跪。另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云锦百匹。”
“奉圣夫人”!这是外命妇中的至高荣誉,通常只赐予功勋卓著的王公大臣之母或妻。康熙以此封号赐予一个年轻女子,一个汉女,这在大清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殿中一片死寂,旋即哗然。几位老臣面红耳赤,正要出列谏阻,康熙却已继续道:“纳兰明玦。”
“臣在。”
“你查案有功,护妻有义,忠勇可嘉。晋你为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加太子少保,赐三眼花翎,可剑履上殿。”
正一品!太子少保!三眼花翎!剑履上殿!这是人臣的极致恩荣!纳兰明玦叩首:“臣,谢主隆恩!”
康熙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厉:“朕知朝中有人,对朕破例赐婚,对苏院使晋封,颇有微词。然朕要问——若无苏院使,德妃何在?若无苏院使,朕今日安能坐于此?若无苏院使与纳兰明玦,江南盐税之弊,科尔沁部之谋,何时能清?”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帝王威压笼罩全殿:“满汉一家,是祖训!唯才是举,是国策!苏映雪之才,之德,之功,当不起这‘奉圣夫人’?纳兰明玦之忠,之勇,之能,当不起这正一品?”
殿中鸦雀无声。康熙冷哼一声:“日后若再有闲言碎语,恶意中伤,以构陷朝廷命官论处,严惩不贷!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神色各异。苏映雪与纳兰明玦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皇恩越重,他们肩上的担子便越沉,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恐怕也会越发疯狂。
退出太和殿,阳光刺眼。苏映雪抬手微遮,却见前方廊下,胤禛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人。见他们出来,他微微颔首。
“四爷。”两人行礼。
“恭喜。”胤禛神色平静,“父皇今日之举,既是恩赏,也是震慑。你们...好自为之。”
“谢四爷提醒。”纳兰明玦道,“昨日之事,还要多谢四爷援手。”
“分内之事。”胤禛看向苏映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沈砚舟那边,我的人查到些线索。他昨夜离京,往西山方向去了。行踪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
西山?苏映雪心中一动。西山多寺庙庵堂,也有不少前朝遗老、隐士高人隐居,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
“他孤身一人?”纳兰明玦问。
“带了几个心腹,轻车简从。”胤禛道,“我怀疑,他在西山必有据点,或是与什么人接头。你们若要动手,需快,也要小心——此人狡诈,必留后手。”
“我明白。”纳兰明玦点头,“我已请旨,三日后率侍卫搜山。此次,定要将他擒获。”
“搜山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胤禛沉吟,“不如...暗中围捕。我可用雍亲王府护卫,配合你的侍卫,封锁西山要道,暗中排查。若有发现,再一举成擒。”
“如此甚好。”纳兰明玦抱拳,“有劳四爷。”
“都是为了朝廷。”胤禛顿了顿,看向苏映雪,“苏院使...夫人近日,尽量莫要单独外出。沈砚舟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昨日之计不成,恐再生毒计。”
“谢四爷关怀,我会小心。”苏映雪道。她注意到胤禛对她的称呼,从“苏院使”到“夫人”的微妙转变,心中了然。有些界限,他已在主动划清。
回府的马车上,苏映雪靠在纳兰明玦肩头,闭目养神。纳兰明玦揽着她,低声道:“累了?”
“有点。”苏映雪睁开眼,“明玦,我总觉得...沈砚舟的事,没那么简单。他昨日才陷害失败,今日就离京去西山,像是...早有准备。”
“你的意思是?”
“他或许早就计划好,若陷害不成,便退往西山。那里...可能有他真正的底牌,或者,有他必须见的人。”苏映雪坐直身子,“科尔沁部在关外,他在西山能见谁?除非...京城之中,还有他的同党,而且身份不低,不便在城中相见。”
纳兰明玦神色一凛:“你是说...朝中还有人?”
“八爷已倒,裕亲王已囚,但他们的党羽,未必清剿干净。”苏映雪分析,“沈砚舟是太师之子,自幼在京城长大,与诸多权贵子弟相交。这些人中,难保没有对朝廷不满,或对现状不甘的...”
“查。”纳兰明玦斩钉截铁,“我这就去安排,查沈砚舟近年的交往,查与他过从甚密的官宦子弟,特别是...可能有动机与科尔沁部勾结的。”
“还有一事,”苏映雪想起胤禛的提醒,“西山之行,我想同去。”
“不行!”纳兰明玦断然拒绝,“太危险了。沈砚舟对你恨之入骨,你若去,他必会拼死一搏。”
“正因他恨我,我才更该去。”苏映雪看着他,“明玦,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也该知道,我有自保之力。况且,我对医毒之术的了解,或许能识破他的某些布置。西山多草药,也多毒物,沈砚舟精通此道,你带的人,未必能防。”
纳兰明玦沉默。他知道她说得有理。沈砚舟用毒诡谲,寻常侍卫确实难防。而苏映雪的医术毒术,他是亲眼所见的。
“答应我,”他最终妥协,“必须紧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若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许逞强。”
“我答应。”
三日后,深夜。
西山脚下,月色凄迷。纳兰明玦与胤禛会合,两队人马,约百余人,皆是精锐。苏映雪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披风,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都安排好了?”纳兰明玦问。
“西山三条主道,九条小径,皆已暗中封锁。”胤禛道,“我的人扮作猎户、樵夫,散在山中,若有异动,烟火为号。”
“好。”纳兰明玦展开地图,“据探子回报,沈砚舟最后出现在‘红叶庵’附近。那里是前朝庵堂,现已荒废,但地下有密室,可能是他的据点。”
“红叶庵...”苏映雪凝眸,“那里地势险要,背靠悬崖,只有一条小路可通。易守难攻。”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纳兰明玦指着地图,“我带一队人,从正面小路佯攻。四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援而上,前后夹击。映雪,你...”他看向她,“你带温茯苓和林婉清,在山下接应,同时防备可能从其他路径逃窜的残党。”
“我要上山。”苏映雪坚持,“沈砚舟用毒,你们需要我。”
“太危险...”
“让她去吧。”胤禛忽然开口,“苏夫人医术通神,或许真有用处。况且,”他看向纳兰明玦,“你在她身边,难道还护不住她?”
纳兰明玦看着苏映雪坚定的眼神,终是叹气:“好吧。但你需答应我,一旦交战,你必须退到安全处,不许上前。”
“好。”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纳兰明玦与苏映雪带三十人,沿小路上山。夜色深沉,山风凛冽,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众人屏息凝神,脚步轻捷。
快到红叶庵时,苏映雪忽然停下,鼻尖微动:“有血腥味,还有...药味。”
众人警觉。纳兰明玦示意队伍停下,派两个斥候前去探查。片刻后,斥候回报:“庵堂内有火光,约有十余人。但...似乎都在地上,不知死活。血腥味很浓。”
“小心埋伏。”纳兰明玦握紧剑柄,率先上前。
推开庵门,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庵堂内,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皆是一刀毙命,鲜血染红了青砖。而正中的蒲团上,沈砚舟斜倚着,一身白衣已染成血色,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深及没柄。
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见他们进来,他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们...来了。”
“是谁干的?”纳兰明玦厉声问。看伤口,这些人死了不过半个时辰。凶手刚走不久。
“呵呵...咳咳...”沈砚舟咳出血沫,“灭口...罢了...纳兰明玦,你赢了...但你也...活不长...”
苏映雪上前,检查他的伤势。匕首刺穿肺叶,回天乏术。她抬头,看向沈砚舟:“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舟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恨,有痴,有怨,最终化为一片死寂:“苏映雪...我恨你...可我也...羡慕你...至少...他为你...拼过命...”
他口中的“他”,是指纳兰明玦,还是...别人?苏映雪不及细想,沈砚舟已气若游丝:“西山...龙泉寺...地宫...有你要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龙泉寺地宫?”纳兰明玦蹙眉。龙泉寺是西山名刹,香火鼎盛,怎会与沈砚舟有关?
苏映雪在沈砚舟身上搜寻,除了一些寻常药物银两,并无特别之物。但在他袖中,她摸到一个硬物——是枚铜钱,正面“康熙通宝”,背面...刻着一个“胤”字。
胤?是皇子?苏映雪心头剧震,看向纳兰明玦。他也看到了那铜钱,面色骤变。
“收好,回去再查。”纳兰明玦迅速收起铜钱,“此地不宜久留。四爷那边应该也到了,我们...”
话音未落,庵外忽然传来喊杀声!紧接着,箭矢破空而至,瞬间射倒数名侍卫!
“有埋伏!”纳兰明玦厉喝,将苏映雪护在身后,“退!退入庵堂!”
众人急退。但庵外黑影幢幢,数十名黑衣人已将庵堂团团围住。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劲弩,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纳兰明玦,苏映雪,”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你们是谁?”纳兰明玦冷声问。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一挥手,“放箭!”
箭如飞蝗。纳兰明玦挥剑格挡,护着苏映雪退到佛像后。但侍卫们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只剩十余人苦苦支撑。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胤禛率人赶到,从后杀入,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明玦,你带苏夫人先走!”胤禛高喊,“这里有我!”
“不行!”纳兰明玦咬牙,“要走一起走!”
“糊涂!”胤禛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快走,去龙泉寺!这里我来断后!”
纳兰明玦知道他说得对。沈砚舟临死前的话,龙泉寺地宫,必有重要秘密。他必须去。
“四爷,保重!”他不再犹豫,拉着苏映雪,从侧门杀出。
黑衣人欲追,被胤禛带人死死拦住。纳兰明玦与苏映雪施展轻功,在夜色中疾驰,直奔龙泉寺。
身后,杀声震天,火光渐远。而前方,古寺森森,未知的谜团,正等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