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滑过,秋去冬来,又到了下雪的季节。
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枯黄,风里便带上了刺骨的寒意,燕北的初雪,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也更猛一些。一夜之间,天地间就换了模样,远山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连平日里喧嚣的街道,都被这漫天风雪压得安静下来。
陆屿正在片场拍一场雪景戏,漫天飞雪里,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铠甲的冷光在雪色里格外凛冽。他站在城墙之上,披风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里是家国天下的豪情与无人能懂的无奈。这场戏拍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睫毛上落满了细碎的雪沫,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杆长枪,直到导演喊出「卡」字,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哈了口气,看着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眼前却忽然晃过去年的画面。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在燕北,拍《杳杳亦祈》的雪景戏。那时的雪,没有今年这样大,风也没有这样烈。拍完戏后,他搓着冻僵的手,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苏星阮发了消息,字斟句酌半天,只敲出一句「燕北今日初雪」。
那时候,他们还能隔着屏幕,分享彼此的片场日常,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她会告诉他横店的天气还暖,会抱怨刚拍完一场淋雨戏,头发湿了大半;他会叮嘱她记得喝红糖姜茶,会偷偷拍一张片场的雪景发给她,问她想不想看。
那时候,他还和她约定,等两部剧都杀青了,带她来燕北看雪。他说燕北的雪最有味道,说要带她去城墙看落日,去巷口吃热腾腾的烤红薯,去踩厚到脚踝的积雪,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个约定,像是一颗被遗忘的种子,埋在心底,再也没有发芽的机会。
助理递来暖手袋和热姜茶,他接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可心里的那块地方,却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寒风灌满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聊天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蒙了一层薄尘。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苏星阮现在在忙什么。
是在剧组拍戏,还是在录音棚录歌?是刚结束一场疲惫的通告,还是正对着剧本背台词?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记得添衣?
有没有看到燕北下雪的新闻?
有没有想起,他们曾经的那个约定?
这些问题,他都不敢问,也不能问。
圈子里的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困在各自的轨道里。公司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保持距离」四个字,像是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谁也跨不过去。
横店这边,也飘起了细雪。
不是燕北那样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只是细碎的雪沫,夹在冷风里,落在脸上,带着一点点凉。苏星阮刚结束一场夜戏,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片场的屋檐下,看着雪花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她拢了拢围巾,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助理跑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杯子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助理笑着说:「阮阮姐,你看雪,是不是想起去年了?」
苏星阮的脚步顿了顿,握着热可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发慌,心里却像是浸在冰水里,凉得透彻。
怎么会不想起。
去年的雪天,陆屿冒着风雪赶来横店看她。那时候他刚结束燕北的戏份,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买了最快的机票。他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片场门口,头发上落着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他说怕栗子凉了,一路揣在怀里,剥开一颗递给她,甜香的气息瞬间漫开来。
去年的雪天,他们站在石拱桥上,说着心里话。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碎钻。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远处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们都杀青了,我带你去燕北看雪。」
她那时候,还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
可现在,他们都杀青了,都火了,都站在了各自的顶峰,却再也没有机会,一起去看那场雪了。
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陆屿的微博。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配图是他在燕北片场的雪景照。照片里的他,一身战袍,站在皑皑白雪里,眼神坚毅,背景是漫天飞雪的城墙。配文很简短,只有八个字:「雪落无声,家国永安。」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私人的感慨,和他现在的身份一样,得体,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苏星阮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想起去年他发的那条朋友圈,也是燕北的雪,配文却是「等一个人,来看雪」。那时候的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却只剩下一片沉寂。
她想起自己的Ins,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生活碎片了。相册里存着的,不是剧组的宣传照,就是杂志的硬照,连一张随手拍的风景都没有。那些曾经的小情绪,小欢喜,都被她藏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想起陆屿的Ins,也是一样。
那些曾经带着小心思的隔空互动,那些「月色很美」「风也温柔」的默契,那些藏在文案里的思念,像是被时光掩埋,再也不会出现了。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积雪,雪花还在飘,落在她的鞋尖,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雾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这场约定,终究是,成了遗憾。
像是落在掌心的雪,再怎么珍惜,也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融化,消失,徒留一片冰凉。
片场的灯光亮起来了,助理在不远处喊她:「阮阮姐,该补妆了,下一场戏要开拍了。」
苏星阮应了一声,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化妆间走。风夹着雪沫吹过来,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脚步沉稳,像是刚才那段翻涌的心事,从未出现过。
雪落无声,心事也无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