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天光堪堪擦过青瓦飞檐，落进了巷尾那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里。风卷着几片枯叶撞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谁在门外踮着脚，悄悄窥探着门内的乾坤。
杜羽正蹲在书堆里，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的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说，”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阿香，你确定这玩意儿是传说管理局的存档？我怎么看都像隔壁王大爷写的退休回忆录，还是没写完的那种。”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就从他头顶传来，带着点嗔怪的意味：“杜羽，你能不能正经点？传说管理局的存档，哪次不是藏在这些犄角旮旯里？要是都摆在明面上，早被那些好事的记者扒得底朝天了。”
杜羽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弯月似的眼睛里。阿香正站在书堆旁，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银色的罗盘，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拂得微微晃动。
这是他们在传说管理局接手的第三十七个任务。
传说管理局，听着名头唬人，说白了就是个处理“传说遗留问题”的冷门部门。上至盘古开天遗留的碎块，下至村口老槐树成精后的户口登记，但凡和“传说”沾点边的事，都归他们管。而杜羽和阿香，就是这个部门里最不起眼的一对搭档——一个是能和古籍对话的“书灵语者”，一个是能感知传说波动的“灵觉者”，凑在一起，刚好能解决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烂摊子。
这次的任务，是关于一本失踪的《龙鳞记》。
据管理局的档案记载，《龙鳞记》是上古时期龙族留下的手记，里面记载着龙族如何布雨、如何守水，甚至还有一段关于“月落之渊”的秘闻。这本手记在人间流传了数千年，几经辗转，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民国年间一位姓顾的收藏家手里。可就在上个月，传说管理局的监测仪突然发出了警报——《龙鳞记》的传说波动消失了。
这可不是小事。
传说之所以能成为传说，是因为它的“波动”在人间不断流转，被人口口相传，被笔墨反复记载。一旦波动消失，要么是传说被彻底遗忘，要么就是承载传说的信物，出了意外。
而《龙鳞记》消失的地方，就是这家名为“拾遗斋”的旧书店。
“你看这里，”阿香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投射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顾收藏家的后人说，这本《龙鳞记》是被他祖父捐赠给拾遗斋的，说是‘让它归回尘埃，静待有缘人’。可我们查了拾遗斋近百年的记录，根本没有这本手记的入库信息。”
杜羽把手里的纸翻过来，背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他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字一句地念道：“‘龙鳞藏月，月落深渊，渊中生莲，莲开见……’哎，最后一个字怎么没了？”
阿香凑过来看，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被人撕掉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从门外灌了进来，吹得书堆里的纸张哗哗作响。杜羽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手边的书，眼角余光却瞥见，书堆最深处，有一点银光闪过。
“等等。”他抬手拦住正要说话的阿香，屏住呼吸，慢慢拨开面前的书。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上雕着繁复的龙纹，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的木头。木盒的锁扣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身上刻着两个字——“守渊”。
杜羽和阿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守渊……这不是龙族的信物吗？”阿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在传说管理局的古籍里见过，说是只有龙族的守护者，才能持有刻着‘守渊’的信物。”
杜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银铃。
指尖刚触到铃身，一阵清脆的铃声就响了起来，那声音不似寻常铃铛那般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响，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龙涎香。
紧接着，木盒“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片鳞片。
那鳞片约莫巴掌大小，呈淡淡的银白色，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蓝光，鳞片上的纹路像是水流汇聚而成，蜿蜒曲折，顺着纹路轻轻抚摸，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握着一捧月光。
“龙鳞！”阿香低呼一声，“这是成年应龙的鳞片！”
杜羽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龙鳞，指尖传来的暖意越来越清晰，隐约间，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水流声，还有龙的低吟，那声音在他耳边盘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作为“书灵语者”，杜羽能从古籍和信物中，读取到残留的记忆碎片。而此刻，这片龙鳞里的记忆，正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黑暗的深渊，无边无际的水，一轮残月悬在半空，洒下清冷的光。一个身着玄衣的女子，站在深渊边上，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手记，正是那本《龙鳞记》。她的身后，跟着一条银白色的龙，龙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正是杜羽手中这片的模样。
“阿瑶，”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月落之渊的封印，快要撑不住了。你带着《龙鳞记》走，把它藏起来，别让任何人找到。”
被叫作阿瑶的女子摇摇头，眼眶泛红：“应龙，我不走。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守着这片水，守着人间的风调雨顺。”
应龙轻轻甩了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傻丫头，这不是你该担的责任。人间需要你，需要有人记得龙族的故事，记得月落之渊的秘密。若是连你也留在这儿，那我们龙族数千年的守护，就真的成了无人知晓的传说了。”
女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应龙的鳞片，眼泪滴落在鳞片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痕。
“我会把《龙鳞记》藏好，”她说，“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等封印稳固了，你一定要来找我。”
应龙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它转身，纵身跃入了深渊。
深渊里的水，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浪涛拍打着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女子站在崖边，看着应龙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直到最后一点银光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抱着《龙鳞记》，一步步走向远方。
记忆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杜羽猛地回过神，指尖传来的暖意还在，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酸。他看向阿香，发现阿香也正盯着那片龙鳞，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
“你也看到了？”杜羽问。
阿香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看到了。那个叫阿瑶的女子，应该就是顾收藏家的祖母。我查过传说管理局的档案，顾老太太年轻时，确实叫顾瑶。”
杜羽把龙鳞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么说，《龙鳞记》不是失踪了，而是被顾瑶藏起来了。可她为什么不交给管理局？反而要藏在这种地方？”
阿香拿起平板电脑，快速地翻着档案：“档案里说，顾瑶在临终前，曾留下一句话——‘月落之时，龙鳞现世，有缘者得之，守渊者存之’。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看向杜羽：“顾瑶是在等。等一个能看懂龙鳞记忆，能守住月落之渊封印的人。”
杜羽挑了挑眉：“所以，这个人就是我们？”
“不然呢？”阿香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传说管理局的监测仪，能捕捉到龙鳞的波动，说明我们就是顾瑶等的‘有缘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杜羽和阿香对视一眼，瞬间警惕起来。
阿香迅速把平板电脑塞进帆布包，杜羽则将木盒揣进怀里，两人默契地躲到了书堆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探了进来，借着月光，能看到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那人的目光在书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杜羽和阿香藏身的书堆上。
杜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浊气”——那是传说被恶意篡改后，产生的一种负面能量。这种浊气，对普通人无害，却对他们这些和传说管理局打交道的人，有着极强的腐蚀性。
“出来吧，”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难听，“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把龙鳞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阿香的手悄悄握紧了包里的罗盘，指尖微微泛白。
杜羽则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人的目标是龙鳞，说明他也知道月落之渊的秘密。可他想要龙鳞做什么？难道是想解开月落之渊的封印？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月落之渊里，封印着上古时期的水妖，若是封印解开，人间必将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杜羽深吸一口气，从书堆后面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这位老兄，说话客气点。什么龙鳞？我们这儿只有旧书，你要是想买，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那人的目光落在杜羽身上，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别装了。传说管理局的人，我见得多了。把龙鳞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抬手，一道黑色的气流从他掌心射出，直奔杜羽而来！
杜羽早有准备，他猛地侧身，躲过了那道气流。气流打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书页瞬间被浊气腐蚀，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啧，”杜羽咂了咂舌，“脾气真差。”
阿香也从书堆后面站了起来，她掏出罗盘，指尖在罗盘上快速地划过，口中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地转动，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罗盘里射出，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杜羽，拖住他！”阿香喊道，“我需要时间，启动龙鳞的守护阵法！”
杜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他的武器，一支能将古籍文字化为利刃的“书灵笔”，是传说管理局专门为他配发的制式装备。他拧开笔帽，笔尖闪过一道银光，对着那人喊道：“来吧，老兄！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就朝着杜羽扑了过来。他的速度极快，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杜羽不敢大意，他握着书灵笔，在身前快速地划过，口中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着咒语落下，书灵笔的笔尖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朝着那人飞去。
那人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气流挡在身前，金色的文字撞在气流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雕虫小技。”那人不屑地说道。
杜羽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和对方差得太远。若是单打独斗，他撑不了多久。
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等阿香启动阵法。
他眼珠一转，突然朝着书店的深处跑去：“有本事你就来追我！”
那人果然上当，立刻追了上去。
杜羽在书堆里穿梭，时不时地回头，用书灵笔射出几道金色的文字，干扰那人的脚步。他知道，阿香那边的阵法，需要龙鳞和她的灵觉之力共鸣，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在杜羽快要被那人追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是龙鳞上的银铃！
杜羽回头，看到阿香正站在木盒旁，双手结着复杂的印诀，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木盒里的龙鳞，正散发着耀眼的银光，银铃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神圣的力量，驱散着书店里的浊气。
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不好！她在启动守护阵法！”
他转身，想要朝着阿香扑过去，却被杜羽拦住了去路。
“想走？没那么容易！”杜羽握着书灵笔，挡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人怒吼一声，掌心凝聚起一股更浓的浊气，朝着杜羽狠狠拍去！
杜羽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击。
但他没有退缩。
他握紧了书灵笔，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龙鳞记忆里的画面——玄衣女子的眼泪，应龙的低吟，还有那句“守渊者存之”。
他想起了传说管理局的职责——守护传说，守护人间。
就在浊气快要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一道银光突然从他身后射来，那银光像是一道利剑，穿透了浊气，直直地打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面具碎裂开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杜羽回头，看到阿香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片龙鳞，龙鳞上的银光还在闪烁。
“你没事吧？”阿香问道，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杜羽摇摇头，看着地上挣扎的那人，问道：“他是谁？”
阿香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就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你们以为，守住了龙鳞，就守住了月落之渊吗？太天真了！月落之渊的封印，已经快要崩了！用不了多久，水妖就会出来，淹没整个世界！哈哈哈！”
说完，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杜羽和阿香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没入胸口，那人的身体迅速化为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话，在书店里回荡：“月落之时……深渊……将临……”
书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银铃的余音，和窗外的风声。
杜羽和阿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阿香才缓缓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吗？月落之渊的封印，快要崩了？”
杜羽看向手里的龙鳞，鳞片上的银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必须去月落之渊看看。这是传说管理局的任务，也是我们的责任。”
阿香点点头，眼神坚定：“嗯。”
就在这时，杜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传说管理局的局长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局长苍老的声音：“小杜，小香，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龙鳞找到了吗？”
杜羽看了一眼身边的阿香，说道：“找到了，局长。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月落之渊的封印，可能快要破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长叹：“我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们现在立刻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关于传说管理局：龙鳞守月的终极秘辛。”
杜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看向阿香，阿香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眼里，都带着一丝凝重。
月落之渊，水妖，封印……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杜羽低头，看着手里的龙鳞，鳞片上的纹路，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秘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店的地板上，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旧书。风卷着枯叶，撞在木门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杜羽和阿香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一个握着书灵笔，一个握着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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