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宿,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沈清寒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他皱着眉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米色的墙纸,缀着几缕简约的藤蔓纹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香,混着一点酒精残留的微醺,和他身上惯常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才发现腰上缠着一只温热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温度。
视线往下移,撞进一双睡得安稳的眼眸。
少年侧躺着,脸颊贴着枕头,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角微微上扬着,连睡着时都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沈清寒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想起来了。
昨晚是医院同事的聚餐,他被灌了不少酒,晕晕乎乎地走出饭店,撞上了这个冒冒失失跑过来的少年。少年身上带着清甜的奶香味,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仰头看着他,问:“哥哥,你一个人吗?”
然后……然后好像就被这双眼睛勾着,回了少年的住处。
沈清寒闭了闭眼,指尖泛白。
他是市一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年轻有为,长得更是好。一张脸清隽冷冽,眉眼间带着天生的疏离感,偏偏唇色殷红,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是冰山,笑起来时,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透着几分勾人的妖媚。
医院里明里暗里的示好从未断过,可沈清寒向来冷心冷情。不是不懂情爱,是不敢。上一段恋情的伤,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碰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腰上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落地时,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快速地穿上。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是少年穿着校服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旁边写着——陆屿,十九岁。
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和他这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隔着整整九年的鸿沟。
沈清寒没留下只言片语,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荒唐的一夜情,醒来后,各自回归人海,再无交集。
却没想到,三天后,陆屿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彼时沈清寒刚做完一台三台小时的手术,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抬眼就看见那个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沈医生!”陆屿的声音清脆,带着点雀跃,“我来给你送汤。”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实习生,闻言都好奇地看过来。
沈清寒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将人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屿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了你的工作证呀。”
沈清寒哑然。他竟忘了这一茬。
“汤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山药排骨,养胃。”陆屿献宝似的把保温桶递过来,眉眼弯弯,“沈医生你做手术肯定很累,要好好补补。”
沈清寒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又看着少年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滞。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们只是一夜情,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却被少年眼里的真诚堵了回去。
“不用了,”沈清寒别开眼,声音冷硬,“我不喜欢喝这个。”
陆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像个打不死的小强:“那我下次换别的,你喜欢喝什么?莲子百合?还是银耳雪梨?”
沈清寒皱眉:“陆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追你啊。”陆屿说得理直气壮,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欢,“沈医生,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好看,昨晚……我很喜欢你。”
直白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清寒死水般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喜欢?陆屿,你才十九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不是一时兴起。”陆屿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他的手,却被沈清寒躲开。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固执地说:“我是认真的。沈医生,我可以追你吗?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沈清寒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太多热烈的追求,也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喜欢。眼前这个少年,像一团炽热的火,而他是一块被冰封多年的寒玉,靠近,只会灼伤对方,也会融化自己。
“随便你。”沈清寒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以为,陆屿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碰壁几次就会放弃。
可他低估了陆屿的韧性。
从那天起,陆屿就像个小尾巴,缠上了他。
每天早上七点,沈清寒的办公室门口,会准时出现一份温热的早餐。豆浆是现磨的,包子是刚蒸好的,还带着热气。
中午,陆屿会拎着保温桶来,里面的菜换着花样,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他会坐在旁边,看着沈清寒吃,自己却不吃,只是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晚上,沈清寒下班,总能在医院门口看到陆屿的身影。少年会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朝他挥手:“沈医生,我送你回家!”
沈清寒起初是拒绝的,冷言冷语,视而不见。可陆屿就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每天准时出现。
他的拒绝,像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沈清寒住的是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有一次,他值完夜班,累得腿都在打颤,爬楼梯爬到一半,就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他扶着墙,喘着粗气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医生!”
陆屿快步跑上来,不由分说地背起他。
少年的背脊不算宽厚,却很结实,带着温热的体温。沈清寒趴在他背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香,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陆屿,放我下来。”沈清寒的声音,难得的有了一丝松动。
“不放。”陆屿的声音闷闷的,“沈医生你太累了,我背你上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寒闭上眼,任由少年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公寓,因为常年一个人住,总是冷冷清清的。消毒水味弥漫在各个角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烟火气。
陆屿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皱着眉,说了一句:“沈医生,你这里也太不像家了。”
然后,少年就开始了“改造计划”。
他会趁沈清寒上班的时候,偷偷溜进来。买了五颜六色的抱枕,铺在沙发上;换了暖黄色的台灯,取代了惨白的顶灯;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甚至还买了一只胖乎乎的橘猫。
他会把沈清寒堆在沙发上的病历本收拾好,会把冰箱里塞满新鲜的蔬菜水果,会把沈清寒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沈清寒下班回家,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屋子,而是亮着暖灯的客厅,飘着饭菜香的厨房,还有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少年。
陆屿很会做家务,拖地,洗碗,擦窗户,样样都做得干净利落。他做的饭也很好吃,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沈清寒坐在餐桌前,看着陆屿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那道冰封的墙,好像在一点点融化。
他不是不心动。
陆屿的喜欢,太直白,太热烈,太纯粹。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可他还是怕。
怕重蹈覆辙,怕再次被抛弃,怕自己沉溺其中,最后伤得体无完肤。
那天晚上,沈清寒难得地喝了点酒。他看着坐在旁边,乖乖给他剥橘子的陆屿,突然开口:“陆屿,我们别这样了。”
陆屿剥橘子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沈清寒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比你大九岁,我经历过很多你没经历过的事。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陆屿放下橘子,认真地看着他:“年龄不是问题。沈医生,我不在乎你经历过什么,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沈清寒猛地抬头,眼底泛起红丝,“陆屿,你还小,你不懂。感情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今天你喜欢我,明天你可能就会喜欢别人。我不想……再被伤害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疲惫和脆弱。
陆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寒的手。
少年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医生,”陆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可以等。等你放下过去,等你愿意接受我。”
“我不会逼你,我就像现在这样,陪着你。做饭给你吃,陪你上班,陪你回家。直到你觉得,我可以走进你的心里。”
沈清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执着,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别过脸,任由眼泪砸在餐桌上。
陆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递纸巾,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那晚之后,沈清寒没有再赶陆屿走。
他们的相处,依旧像从前一样。陆屿每天给他送早餐,做午饭,收拾屋子,陪他散步。
只是,沈清寒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他会主动和陆屿说话,会问他学校里的事,会看着他做饭的背影,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会在陆屿趴在沙发上,抱着橘猫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盖上毯子。会在陆屿骑着单车,载着他穿过林荫道的时候,忍不住伸出手,环住少年的腰。
陆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骑得更稳了。
风拂过耳畔,带着桂花的甜香。沈清寒靠在少年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温水煮青蛙,大抵就是如此。
他在陆屿无声的陪伴里,一点点卸下防备,一点点沉溺其中。
那天是沈清寒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却没想到,陆屿记得。
晚上回家,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气球和彩灯。餐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旁边是几道他爱吃的菜。
陆屿穿着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拿着一个礼盒:“沈医生,生日快乐!”
沈清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用心地为他过生日。
陆屿走过来,把礼盒递给他:“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清寒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块手表,款式简约大方,是他看中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买的那款。
“你怎么知道……”沈清寒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偷偷看了你的购物车。”陆屿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沈医生,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沈清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的星光,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陆屿。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住。
“陆屿,”沈清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我好像……喜欢你了。”
陆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反身抱住沈清寒,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
“沈医生,”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颤抖,“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橘猫在沙发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屋子里的栀子香,混着蛋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温暖而缱绻。
沈清寒靠在陆屿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原来,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爱着,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原来,所谓的温水煮青蛙,不是算计,不是逼迫,而是,用最温柔的耐心,等一颗冰封的心,慢慢融化。
他终于明白,有些喜欢,无关年龄,无关过往。
只要那个人是你,就够了。
往后余生,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