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大厅的纯白光芒,恒定而冰冷,照不暖激战后残留的疲惫与血腥气。击杀裂空队长岚与另一名队员的画面,并未在归零众人心中留下太多涟漪——在无限系统里挣扎至今,目睹与亲手制造的死亡早已是常态。生存即杀戮,前进即踏尸,这条铁律她们早已在骨髓里刻下。短暂的默然,更多是为了平复力量消耗与精神紧绷,而非悼念。
稚子蝶靠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弧形光壁旁,左臂的焦痕在系统基础修复下不再剧痛,转为深层的酸麻与空虚感。余烬之心的力量正在缓慢回流,如同退潮后重新上涨的海水,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她闭目凝神,尝试更主动地引导那份温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风暴中断崖上那抹刺目的猩红,以及更早之前,镜中梦里那片纯白寂寥的花海。两种颜色,两种结局,荒谬地交织。
南语婷正快速操作着战术平板,屏幕上是更新后的联赛数据与情报分析。归零,73分,排名第八。这个数字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却又被前方那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压得透不过气——第七名【深红挽歌】85分,第六名【魑魅魍魉】88分,第五名【葬送哀歌】90分,第四名【教堂】92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难以测度的强大与诡异。
“下一场匹配可能不会立刻来。”南语婷低声道,声音带着信息过载后的沙哑,“系统似乎会根据排名和队伍状态调整间隔,尤其是刚经历高强度的排名变动战。我们至少有数小时的缓冲期。”
洛基坐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由光尘构成的简易规则模型,不断调整着结构,似乎在复盘断崖战中那些关于“风”与“气流”的规则对抗。“需要更精细的规则应用,尤其是在应对领域类环境加持时。”他自言自语般总结,“单纯削弱或干扰,在面对顶尖对手时,效率太低了。”
一墨在几步外静立,如同入鞘的刀,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她看似在休息,但周身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微妙状态,双刀并未收起,只是虚握在身侧。击杀岚对她而言,与之前斩杀其他敌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清除障碍的必要步骤。她更在意的是战斗中暴露出的、对方那种超高速移动与空中机动的应对方式,以及自己“瞬影刀域”雏形在实战中的局限与可能性。她在脑中反复拆解着那几个关键瞬间。
弥留则显得最为“放松”。她倚着光壁,墨色的瞳孔望着大厅中央川流不息却又彼此戒备的玩家们,仿佛在观察一幅无声的、关于生存与欲望的浮世绘。死亡的气息在这里并不浓烈,却如同背景噪音,无处不在。她能感知到一些投向她们这边的视线中,夹杂着恐惧、贪婪、算计,还有……几道特别沉静、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来自大厅更深处,那些通常被顶尖队伍占据的区域。
就在这短暂的休整时刻,一道人影分开人流,径直朝着归零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面容普通到几乎转眼即忘的年轻男子。他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略显拘谨的微笑,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盘。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仿佛只是大厅里无数负责杂务的底层NPC之一。
但归零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能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接近的队伍,绝不会是普通角色。
灰衣男子在距离稚子蝶约五米处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归零的诸位,打扰了。我奉我家会长之命,前来传句话。”
“你家会长是?”稚子蝶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深红挽歌】,会长‘绯夜’大人。”灰衣男子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深红挽歌,排名第七,积分85分,会长绯夜,实力榜前十守门员级别的存在,风格神秘,传闻与鲜血、诅咒或某种生命献祭类能力相关。
“说。”稚子蝶言简意赅。
灰衣男子脸上的笑容不变,将手中的银色金属盘平举:“绯夜会长对诸位近期,尤其是刚刚击败裂空的表现,颇为欣赏。会长认为,以诸位的潜力和……行事风格,或许有机会在决赛圈走得更远。会长无意与诸位为敌,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考虑进行有限的‘合作’或‘情报共享’。”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归零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当然,会长也让我提醒诸位,树大招风。前十的席位,盯着的人很多。有些‘老牌’队伍,对于新晋者的态度,可并不总是那么友好。尤其是……当新晋者的手段,让某些‘自诩优雅’的家伙感到不适的时候。”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传话完毕。”灰衣男子微微欠身,将银色金属盘轻轻放在地上,“这里面有会长提供的一点‘小礼物’,是关于接下来几位潜在对手的非公开情报片段,以及……一份简单的‘善意证明’。诸位可以自行查看,也可以置之不理。会长只是希望表达一份善意,并为未来的‘可能性’留一扇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地上那个银色金属盘静静地躺着,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归零众人没有立刻去碰。
“深红挽歌……绯夜。”南语婷快速调取记忆中的情报,“实力榜第七,具体能力不详,战绩多为快速终结对手,过程往往伴随对手大量失血或生命力异常流失。队伍风格诡秘狠辣,口碑复杂。主动接触我们……是想拉拢?还是分化?”
“善意?”洛基嗤笑一声,“在这种地方,突如其来的善意往往比直接的恶意更危险。那份情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掺了毒药的蜜糖,或者……干脆就是个追踪或定位的道具。”
一墨的目光冷冷扫过金属盘,又扫过灰衣男子消失的方向,没说话,但意思明确——不信,不理。
弥留轻声说:“盘子上……有很淡的‘生命流逝’的回味,还有一丝……契约的‘线’。”
稚子蝶盯着金属盘。绯夜的意图不难猜测,无非是看中了她们新晋前十的势头和展现出的杀伤力,想要提前铺垫关系,甚至可能想将她们作为对抗更前列队伍的棋子或盟友。那份情报或许是诱饵,但也可能确实有价值。至于“善意证明”……
她蹲下身,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操控一丝极其微弱的虚刃光尘,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点在金属盘表面。
“咔哒。”
金属盘表面光华流转,投射出一片小小的光幕。光幕上快速闪过几行加密信息,以及……一小段清晰的战斗影像片段。
影像中,是【教堂】战队的一名核心队员,正在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将一枚芯片“植入”一名投降对手的眉心。对手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虔诚,然后转身走向悬崖,自行跳下。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充满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紧接着,光幕上浮现几行字:
【警惕‘福音’的直接接触。芯片需媒介或精神漏洞。
【‘赌徒’的‘概率场’存在可控破解节点,需极高瞬时信息处理能力。
【‘葬送者’的极寒领域,核心在‘柩’,不在人。
【情报真实性担保:绯夜。】
影像和文字只持续了五秒,便自动销毁,连带着那个银色金属盘也化作一滩银色的液体,随即蒸发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短暂的沉默。
“情报……很可能是真的。”南语婷首先开口,作为信息处理专家,她能判断出那段影像并非伪造,“虽然只有片段,但指向性很强,尤其是关于‘教堂’和‘赌徒’的弱点提示。如果属实,价值不菲。”
“代价呢?”洛基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绯夜这种人给的。”
“代价就是我们现在知道了,欠了他一份‘人情’,或者至少,在他的名单上,我们被标记为‘可接触对象’。”稚子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想让我们记住这份‘善意’,在未来某些选择时,或许会倾向于他,或者至少不与他为敌。”
很精明的算计。用一些或许对他而言不算核心机密、但对新晋者至关重要的情报,来换取潜在的好感与未来的可能性。至于情报是真是假,归零验证后自然知晓,若是假的,反而会结仇,以绯夜的地位,似乎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怎么处理?”南语婷问。
“情报记下,保持警惕。”稚子蝶做出决定,“绯夜是敌是友未知,但至少目前不是直接威胁。他提醒的关于‘某些老牌队伍’的敌意,倒是需要我们注意。”
她指的是那种可能看不惯她们“粗暴”杀戮风格、或者觉得她们威胁到自身地位的顶尖队伍。比如……以“优雅”和“绝对力量”著称的【鸾巢】?或者那个神秘莫测的【禁酒天堂】?
正思索间,又一道身影,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出现了。
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根光柱的阴影下。那是一个穿着厚重黑袍、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人,身形高瘦,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朝着归零的方向,微微抬起一只手,露出苍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一个模糊的、仿佛由雾气构成的徽记——那是【魑魅魍魉】的标志!
这个由“已逝者”组成的、占据队伍榜第三位、积分高达88分的诡异组织!
黑袍人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传讯物品。他只是朝着归零的方向,用那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叉”的符号。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
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悄然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个无声的“叉”,仿佛还停留在空气中,带着浓郁的警告与……某种近乎实质的死亡寒意。
魑魅魍魉的警告。比深红挽歌的“善意”更加直接,更加冰冷。
“他们什么意思?”洛基皱眉。
“意思很清楚。”弥留的声音依旧飘忽,“‘止步于此’,或者,‘越界者死’。”
一墨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出鞘寸许,幽蓝光芒在鞘口吞吐。
稚子蝶看着黑袍人消失的地方,眼神冰冷。前十的圈子,果然不是什么和谐之地。有试图拉拢利用的,也有直接画下红线警告的。魑魅魍魉,这些已逝者,他们的行事逻辑更加难以揣测,但实力毋庸置疑。
“不必理会。”稚子蝶收回目光,“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他们划下的线,我们想跨就跨。”
警告也好,善意也罢,在绝对的实力和生存需求面前,都不过是浮云。归零的目标是前进,是揭开真相,是走到最后。任何挡在路上的,无论是裂空这样的竞争者,还是深红挽歌这样的试探者,抑或是魑魅魍魉这样的警告者,若有必要,都将是她们刀锋所指。
短暂的休整,因这两次意外的“人际接触”,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的阴影,也预示着前十圈层的暗流汹涌。
归零小队,已经身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