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哲是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醒来的。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光亮，只有阮晴晴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响。他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奇异的、肿胀的酸胀感，仿佛眼皮上压着千斤重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揉一揉眼睛，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瘦，骨骼分明，他无比熟悉。那是阮晴晴的手。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喜悦，“你的眼睛刚做完手术，不能碰。”
“手术？”苏沐哲的意识瞬间回笼，他想起了那个风雨夜，想起了无边的黑暗，也想起了……他们之间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我的眼睛……”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他怕这是一个梦，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阮晴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地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然后，慢慢放在自己的脸上。
“沐哲，你答应过我的，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苏沐哲的手指，感受到了她眼下的肌肤，光滑，却比往日更加凹陷。再往上，他触碰到的不是她明亮的眼睛，而是一圈平整、干燥的绷带。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然后，一个可怕的想法，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的混沌。
“不……不……！”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伤了一样，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巨大的恐慌和心痛让他失去了理智。
“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阮晴晴没有制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任凭他发泄。直到他力气用尽，颓然地倒在床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才再次开口。
“这不是冲动，也不是施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苏沐哲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倒流。
“沐哲，”阮晴晴轻声唤他，“睁开眼，看看我。这是你的新眼睛，第一次看我，也是……最后一次看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沐哲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他不敢睁眼，他害怕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完整的、爱笑的阮晴晴，而是因为自己而残缺的她。
“求求你……”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世界，像被水洗过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以一种全新的、刺眼的方式，重新涌入他的视野。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然后是……一张同样苍白，却带着无比温柔笑意的脸。
她的眼睛上缠着绷带，但她的嘴角，却上扬着最美丽的弧度。
那是他的阮晴晴，也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最痛的一幅画。
“你……真傻……”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又怕弄疼她。
阮晴晴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我很聪明。”她笑着说，眼泪却从绷带边缘滑落，“你看，我做到了。我说过，会一直做你的眼睛。现在，它们就在你的眼眶里，会永远陪着你，看遍你想看的所有风景。”
苏沐哲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终于看清了世界，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永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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