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儿当众受辱、掩面离去后,一连三日未曾出现在知音斋。坊间传言,她羞愤交加,称病不起,连柳如烟前去探望都吃了闭门羹。李乐师也未再过问,只命人将她需抄写的《琴德》十遍送去,显然是对她彻底失望。
而苏迪恩,则成了中庭风头最盛的人物。
李乐师对她几乎倾注了全部心血,每日课后两个时辰的单独指导,从最基础的指法精要、乐理知识,到如何将自身灵气与琴音更完美地融合,事无巨细,悉心传授。苏迪恩也“不负众望”,进步神速,不仅迅速掌握了基础乐谱的读写,琴技更是一日千里,那股纯净通透的灵气也日益浑厚凝实,虽总量依旧不算庞大,但质地上乘,每每抚琴,总能引动周围灵气微澜,闻者心旷神怡。
短短数日,她在知音斋的地位已然不同。昔日那些或轻视或漠视的目光,早已被好奇、钦佩、乃至隐隐的讨好所取代。就连之前跟着赵婉儿挤兑过她的几个学徒,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请教问题,苏迪恩一概温和以对,从不摆架子,更让众人觉得她品性纯良,不计前嫌。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柳如烟的居所“栖霞阁”内,气氛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废物!都是废物!”柳如烟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器碎裂声尖锐刺耳。她胸膛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愤怒和嫉恨而扭曲,“赵婉儿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能把那小贱人赶走,反而让她出了大风头!现在倒好,李师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连带着我在坊主跟前都吃了挂落!”
翠儿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收拾碎片,大气不敢出。
柳如烟发泄了一通,勉强压下火气,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因嫉恨而略显狰狞的脸,眼神阴鸷。
苏清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贱丫头,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她的地位。不仅天赋惊人,得了李师青眼,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与那日来的神秘贵人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坊主近日对她态度也微妙起来,不再如从前那般言听计从,反而几次暗示她要“宽容大度”,“提携后进”。
提携?笑话!她柳如烟在清音坊苦心经营数年,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眼看就要摆脱乐籍,攀上高枝,怎能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截胡?
必须尽快除掉她!
明着打压已经不行了,李师护得太紧。那就……来暗的。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起身走到内室,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黑色瓷瓶。瓶身冰凉,没有任何标记。
“蚀灵散……”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瓶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这是她花重金从一个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手里弄来的邪门东西。据说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缓慢侵蚀经脉,消磨灵力,毁人天赋。初期只会让人觉得精神不振、灵力运转滞涩,像是劳累过度或偶感风寒,等发现不对劲时,往往为时已晚,经脉已损,灵力溃散,再也无法修炼或精进。
用来对付苏清音这种全靠天赋和灵气吃饭的“天才”,再合适不过。
“翠儿。”柳如烟唤道。
翠儿连忙爬起来:“小姐。”
“去,把张嬷嬷叫来。”柳如烟将瓷瓶握在手心,“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张嬷嬷是厨房的管事之一,贪财势利,早被柳如烟用银钱收买,为她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老妇人被翠儿悄悄领了进来。
“柳姑娘。”张嬷嬷躬身行礼,眼神闪烁。
柳如烟挥退翠儿,将黑瓷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张嬷嬷,这瓶东西,你想办法,每日少量,掺进苏清音的汤药或饮食里。记住,是每日,量要少,不可让人察觉。”
张嬷嬷看着那黑瓷瓶,脸色微微一变:“柳姑娘,这……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柳如烟冷冷道,推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张嬷嬷看着那锭银子,眼中贪念闪过,咬了咬牙,伸手接过瓷瓶和银子:“老奴……明白。”
“手脚干净些,别留下把柄。”柳如烟叮嘱,“她每日课后会喝李师特意吩咐厨房熬的补气养神的汤药,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是。”张嬷嬷将东西揣进怀里,匆匆离去。
柳如烟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
苏清音……
天赋?灵气?
我倒要看看,经脉尽毁、灵力溃散之后,你还能不能弹出那么“灵韵盎然”的琴音!
翌日开始,苏迪恩便察觉到不对。
每日课后,厨房都会准时送来一碗据说是李乐师特意吩咐、用名贵药材熬制的“养神汤”。汤色棕褐,气味微苦,带着药材特有的清香。前几日喝下,确实感觉精神稍振,体内灵气运转也顺畅些许。
但今日这碗汤,端到面前时,苏迪恩的灵觉便微微一跳。
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一丝阴冷、污浊、与汤药本身温和滋补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气息,混杂在浓郁的药材气味中。
毒?
苏迪恩心中冷笑。柳如烟,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手段倒是够阴毒,这毒隐藏得极深,若非她对能量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恐怕真要中招。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药碗,凑到唇边,作势要喝,灵觉却已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将汤药成分分析了个七七八八。
蚀灵散……慢性毒药,侵蚀经脉,消磨灵力,毁人根基。好狠的心肠!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寒意,然后,在翠儿和张嬷嬷隐在暗处、紧张注视的目光中,“咕咚咕咚”将整碗汤药喝了下去。
喝完,她还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对送药的小丫鬟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有劳了。”
小丫鬟红着脸退下。
苏迪恩等她走远,才缓缓起身,走回自己的小厢房。关上门,她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体内灵气。
那丝阴冷污浊的能量一入体,便开始试图渗透经脉,腐蚀灵气。然而,苏迪恩的灵气虽总量不大,却极其精纯凝练,更带有一丝“规则掌控”的本源特质。那“蚀灵散”的毒性虽诡异阴损,但在更高层级的能量本质面前,如同冰雪遇到骄阳,竟被她的灵气自发地排斥、包裹、然后……一点点净化、吞噬!
过程并不轻松,那毒性极其顽固,且量虽少,却如附骨之疽。苏迪恩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今日摄入的毒素彻底清除干净。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净化毒素消耗了她不少灵力和精神。若每日如此,即便她能化解,长久下来也会损耗根基,影响修炼。
不能被动接招。
必须反击。
而且,要一击致命,让柳如烟再也翻不了身。
苏迪恩睁开眼睛,眸中寒光闪烁。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
接下来的两日,她依旧每日“准时”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汤药,然后暗中运功化解。但表面上,她开始显露出“不适”。
脸色日渐苍白,精神也显得萎靡不振,抚琴时偶尔会“气息不继”,指法出现细微的“滞涩”。李乐师关切询问,她只说是近日练琴太勤,有些劳累,休息一下便好。
李乐师虽觉不妥,但见她除了精神稍差,并无其他病症,也只当她是进度太快,根基未稳,叮嘱她注意休养,放缓进度。
柳如烟通过张嬷嬷和翠儿的汇报,得知苏清音“果然”开始出现“症状”,心中得意非常。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天赋惊人的小贱人一日日衰败下去,最终沦为废人,被赶出清音坊的凄惨模样。
第三日,苏迪恩的“病情”似乎“加重”了。
晨间去知音斋时,她脚步虚浮,险些在门槛处绊倒,幸亏旁边学徒扶了一把。课堂上,她强打精神,但抚琴时灵气明显微弱了许多,琴音也失了往日的灵韵,甚至出现了两处不该有的错音。
李乐师大惊,课后立刻命人去请坊中常驻的医师。
医师把脉良久,眉头紧锁,却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病症,只说是“忧思过度,耗伤心神,兼之可能沾染了少许湿邪之气”,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
柳如烟闻讯,心中更是大定。连医师都查不出是中毒,看来那“蚀灵散”果然神不知鬼不觉。
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连带着这几日因赵婉儿之事郁结的心情都畅快了不少,甚至开始在盘算,等苏清音彻底废了之后,如何重新夺回李乐师的关注和坊主的器重。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日下午,清音坊大门外,忽然来了两骑快马。
马上之人身着宫廷禁卫服饰,腰佩长刀,神色冷肃。他们手持一块鎏金令牌,径直找到林坊主,传达了简短却石破天惊的口谕:
“乐神宋亚轩大人有令:闻清音坊学徒苏清音,琴音有异,灵气晦涩,恐遭邪秽侵体,损及天赋。特赐‘清心玉露’一瓶,助其涤荡污浊。并召其即刻入宫,由大人亲自探查诊治,以保我大雍乐坛明珠无暇。”
口谕宣毕,一名禁卫将一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瓶交给目瞪口呆的林坊主。
整个清音坊,瞬间炸开了锅!
乐神宋亚轩!那位深居简出、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宫廷第一乐师,竟然亲自过问一个小学徒的“病情”?还赐下宫中秘药“清心玉露”?甚至要召其入宫亲自诊治?!
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重视!
林坊主捧着那瓶价值连城的“清心玉露”,手都在发抖,连声应下,立刻亲自带人前往中庭苏清音的住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清音坊每一个角落。
柳如烟正在栖霞阁中,对镜试戴新得的翡翠簪子,盘算着晚上如何“不经意”地去探视一下“病重”的苏清音,再好好欣赏一番对方凄惨的模样。
翠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姐!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
柳如烟手一抖,翡翠簪子差点掉在地上:“宫里?来干什么?”
“是、是乐神宋大人派来的!”翠儿喘着粗气,语无伦次,“说、说苏清音灵气有异,恐遭邪秽侵体,赐了‘清心玉露’,还、还要召她入宫,由宋大人亲自诊治!”
“哐当!”
翡翠簪子终于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柳如烟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乐神宋亚轩……亲自过问……赐药……入宫诊治……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怎么会?!宋亚轩怎么会知道苏清音“灵气有异”?还如此重视?甚至用上了“邪秽侵体”这样的字眼?!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蚀灵散”无色无味,连医师都查不出,宋亚轩远在宫中,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苏清音那贱人早就察觉,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装病,引宋亚轩注意?
无数念头在柳如烟脑中疯狂转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如果宋亚轩真的查出是中毒……如果追查到她头上……
私用禁药,谋害同门,毁人天赋……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别说攀附权贵,就连性命恐怕都难保!
“小、小姐,现在我们怎么办?”翠儿带着哭腔问道。
柳如烟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怎么办?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张嬷嬷呢?”她猛地抓住翠儿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快去找张嬷嬷!让她把剩下的药处理掉!还有,让她闭紧嘴巴!无论谁问,都说不认识那药,更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是!”翠儿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柳如烟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完了……全完了……
她处心积虑设下的毒计,非但没能除掉苏清音,反而可能把她自己拖入深渊!
而此刻,苏清音的小厢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李乐师和林坊主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乐师和管事,再后面是众多神色各异的学徒。
苏迪恩“虚弱”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她手中捧着那只温润的羊脂玉瓶,瓶身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轩”字,里面是清澈如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清心玉露”。
“清音啊,”林坊主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乐神大人垂青,此乃天大的福分!这‘清心玉露’是宫中秘制,有涤荡经脉、净化灵气的神效。你赶紧服下,好生休养。待身体好些,便随宫中使者入宫,聆听乐神大人教诲。”
苏迪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坊主,声音细弱却带着感激:“多谢坊主,多谢乐神大人垂怜……清音何德何能……”
“快别这么说。”林坊主连忙道,“你天赋异禀,乃我清音坊之幸,乐神大人惜才,也是理所当然。”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入宫之后,定要谨言慎行,好生把握机缘。若能得乐神大人指点一二,此生受用无穷啊!”
李乐师也连连点头,看着苏迪恩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苏迪恩乖巧应下,在林坊主和李乐师的注视下,打开玉瓶,将其中晶莹剔透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一股清凉纯净、磅礴却温和的灵力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舒畅,灵气欢腾,连这两日因净化毒素而损耗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果然是宫中秘药,效果非凡。
苏迪恩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林坊主和李乐师见状,更是大喜,又叮嘱了一番,才带着众人离去,让她好生休息,准备入宫。
厢房内恢复了安静。
苏迪恩靠在床头,把玩着空了的玉瓶,脸上的病弱和感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柳如烟……
你以为你的毒计天衣无缝?
却不知,从你下手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败局。
“清心玉露”能净化灵气,驱除邪秽。服下此药,她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毒素痕迹也会被清除得干干净净,任谁再查,也只会认为是“邪秽侵体”被灵药化解。
而“邪秽侵体”这个说法,本身就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是意外沾染?还是……人为?
宋亚轩在这个时机突然介入,赐药召见,真的是巧合吗?
苏迪恩回想起那日听音阁中,宋亚轩温和却洞悉一切的眼神。
恐怕……这位“乐神”大人,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更有趣。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如烟现在,一定慌了吧?
慌了,才会出错。
而出错……就是她的死期。
苏迪恩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夕阳的余晖洒进室内,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看向栖霞阁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柳师姐……”
“这份大礼,你喜欢吗?”
“别急……”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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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禁卫甲(回宫复命路上):头儿,你说乐神大人怎么会对清音坊一个小小学徒如此上心?还赐下“清心玉露”?
禁卫乙(压低声音):我听说……大人那日微服出宫,去过清音坊,好像还听了那学徒弹琴。
禁卫甲:哦?然后呢?
禁卫乙(神秘兮兮):然后?然后大人回来就吩咐人留意清音坊的动静。今日一早,大人忽然说感知到那边有“污浊之气”侵蚀纯净灵体,就派我们来了。
禁卫甲(咂舌):感知?隔着这么远都能感知到?乐神大人果然深不可测!
禁卫乙:所以啊,那小学徒肯定不简单。能被大人如此看重,将来……啧啧。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