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的遗体在第二天上午被家属接走了。
林夜站在工作间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大门。晨雾还没有散尽，车尾灯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张明远的妻子被人搀扶着，五岁的女儿抱着一个褪色的玩偶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是孩子特有的、对死亡尚未完全理解的茫然。
“唉，造孽啊。”
赵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吸管在嘴里发出响亮的滋溜声。“才三十五，家里顶梁柱，说没就没了。听理赔科的小刘说，保险那边还在扯皮，说司机死前可能精神异常，属于免责条款……”
林夜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停车场角落的一辆银色轿车上。那辆车已经停在那里三天了，驾驶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每天早上八点整准时出现，晚上十点离开，规律得像上班。
“胖子。”林夜忽然开口，“那辆车你认识吗？”
赵胖子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认识。不是家属的车，家属的车我都认得。也不是馆里人的——等等，昨天好像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往业务楼去了，是个穿西装的男的，瘦高个。”
“什么时候？”
“下午吧，三四点的样子。”赵胖子挠了挠头，“怎么了？有问题？”
林夜摇摇头，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台面上已经清理干净，所有工具消毒归位，白瓷砖地面擦得反光。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防腐剂混合的气息，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印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纸页上记录着张明远遗体的详细情况：损伤部位、修复步骤、使用的材料编号，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
“血泪（非生理性）。幻视：车祸现场，镜子，人脸。”
在这行字上方，是昨天那位心梗教师的记录：
“泪液（无湿度）。幻视：石门前童年片段（？），警告声‘别回头’。”
再往前翻，是一周前那个溺水青年的记录。林夜的手指停在那页上：
“遗体僵硬延迟（死亡72小时后仍保持部分关节活动度）。幻视：水下挣扎，有东西从黑暗深处游上来。”
三起异常，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林夜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指尖又开始那种细微的震颤，不是疲劳，而是某种被触发的、更深层的反应。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正在苏醒，对某种频率产生共鸣。
他想起昨晚镜中的那双眼睛。
遗体的眼睛在现实中是闭着的，但在镜子的倒影里睁开了。这个细节太过诡异，以至于他当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在冷白的日光下，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小林！”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赵胖子探出脑袋：“王主任找你，让去一趟他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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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这位殡仪馆的业务主任是个讲究人，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上善若水”的书法。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和这间办公室的氛围不太协调。
“坐。”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根烟，“张明远的遗体，家属很满意。他妻子特意打电话来感谢，说让她女儿最后见爸爸一面，没留下心理阴影。”
林夜点点头，等下文。
“但是。”王主任深吸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盘旋上升，“家属那边提了个请求，或者说是疑问。张明远的一个表弟，在市交警队工作，他调了事故的全部资料，发现几个疑点。”
林夜坐直了身体。
“第一，张明远冲出护栏前，车速从八十猛增到一百二，但脚踩油门的压力数据显示，他并没有深踩油门。车是自己加速的。”
“第二，行车记录仪的最后一段，除了张明远的喊声，背景里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电流干扰，但技术科分离处理后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王主任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事故现场所有玻璃碎片，包括车窗、后视镜、车灯，全都不见了。不是碎了，是消失了。路面只有金属和塑料残骸，一块玻璃都没有。”
林夜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
“交警队那边压下了这些细节，定性为普通事故。但家属不放心，尤其是那个表弟，觉得邪门。”王主任弹了弹烟灰，“他们私下找了人，想……做场法事，或者请人看看。知道我认识一些这方面的朋友，就托到我这儿了。”
“您想让我去？”林夜问。
“不是让你去做法事。”王主任笑了，但笑容很短暂，“我是想，你经手过那么多遗体，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是死者死因，和普通情况不太一样的？”
林夜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刺耳又突兀。
“有。”他终于说，“最近三个月，有四起。张明远是第五个。”
王主任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而是盯着林夜：“细节？”
“遗体有异常反应。流泪、延迟僵硬、修复时出现幻视。”林夜选择性地透露，“而且死因都有疑点，表面看是意外或疾病，但……”
“但什么？”
“但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林夜说出这个比喻时，自己都觉得荒谬，但王主任的表情反而严肃起来。
“U盘里有事故现场的勘察照片、行车记录仪的原始音频，还有张明远最后一周的通话记录和行车轨迹。”王主任把烟按灭，“你看一下，不用写报告，就……凭你的感觉看看。家属那边，我会应付。这事儿别声张。”
林夜拿起U盘。塑料外壳还是温的，带着王主任手心的温度。
“还有。”在他起身要走时，王主任又开口，“停车场那辆银色轿车，是保险公司请的第三方调查员。他们也在怀疑事故有问题，想找机会接触你。我已经帮你挡了两次，但如果他们直接找你，就说一切按流程，其他不知道。”
“明白了。”
林夜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听见王主任低声说：
“小林，这世上有的事，科学解释不了。你自己……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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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林夜插上U盘。
文件夹里有三百多张照片。车祸现场的俯瞰图、细节特写、车辆残骸各个角度的拍摄。他一张张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太干净了。
就像王主任说的，没有玻璃。挡风玻璃、车窗、后视镜、车灯罩，所有应该产生玻璃碎片的地方，都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路面上连一点玻璃碴都找不到，仿佛那些玻璃在撞击的瞬间直接汽化了。
但金属框架没有高温灼烧的痕迹。
林夜放大一张车内细节图。副驾驶座上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卷边的货运记录本，还有一个手机支架。支架是吸盘式的，原本应该吸在挡风玻璃上，但现在孤零零地掉在座位上。
他盯着那个支架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音频文件。
行车记录仪的录音质量一般，背景是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张明远在哼歌，跑调的《海阔天空》。时间码跳到21:15时，哼唱声停了。
“嗯？”张明远的声音，带着疑惑。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在调整坐姿。
“什么东西……”
然后是长达十秒的沉默。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操！”突然的咒骂，声音拔高，“谁在那儿？！”
急刹车的声音。金属扭曲。撞击。一连串的噪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最后，在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时，背景里确实有一个很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声音。
林夜调大音量，重复播放最后三秒。
第一次，只听到电流的白噪音。
第二次，他捕捉到了——不是女人的笑声，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尖锐短促，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第三次，他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在最底层的噪音里，听到了。
确实是笑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女人的笑声，而是……一种没有性别特征的、纯粹的“笑”的质感。冰冷，空洞，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
林夜摘下耳机，后背已经湿透。
他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张明远的手机基站定位轨迹。过去一周，他的行车路线固定在家、货运站、几个固定的卸货点之间。但就在事发前一天晚上，轨迹出现了一个异常。
晚上十一点，张明远的信号出现在城西的老工业区，在那里停留了二十分钟，然后返回。那个时间段他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货运记录里也没有城西的派单。
工业区。
林夜想起秦九爷昨天闲聊时说的话：“城西那块地，解放前是乱葬岗，后来盖了厂子，九十年代厂子倒了，就一直荒着。邪性得很，晚上连野狗都不往那边去。”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窗外阳光正好，但林夜感觉到的只有寒意。指尖的震颤又开始了，这次伴随着一种微弱的、类似耳鸣的嗡嗡声，在颅骨深处回荡。
他需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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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夜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来到城西工业区。
这里和他想象中一样荒凉。锈蚀的厂门半敞着，上面挂着的铁锁早就被砸坏了。围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地面是龟裂的水泥，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几栋红砖厂房玻璃全碎，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张明远的信号最后停留的位置，是三号仓库。
仓库大门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入口。林夜在门口停下车，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走进仓库的瞬间，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灰尘。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地面积着厚厚的灰，没有任何设备或货物残留。只有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面镜子。
林夜停下脚步。
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镜，木制边框已经开裂掉漆，镜面倒是完好，只是蒙着一层灰。镜子大约一人高，斜靠在几块摞起来的砖头上，像是被人随意丢在这里的。
但周围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迹。
林夜走近几步，手电光照向镜面。灰尘让镜子像蒙了一层雾，但依然能映出他的轮廓：清瘦，苍白，手电的光在脸上投出冷硬的光影。
他伸手，想擦掉一点灰尘看看。
指尖距离镜面还有十厘米时，镜中的倒影忽然动了。
不是同步的动作。镜中的“林夜”缓缓抬起手，不是要擦镜子，而是——竖起了食指，贴在嘴唇上。
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林夜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冰冷，僵硬，带着殡仪馆冷藏间特有的寒气。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镜中的倒影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他在张明远记忆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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