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工地笼罩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晕里。
帐篷区人影绰绰，但异常安静，连说话声都压得很低。沈千山的车刚停稳，一个穿着考古马甲、头发花白的老者就快步迎了上来。
“老沈，你可算来了。”老者看了眼林夜和陈绾绾，没多问，“这边走。”
三人跟着老者穿过帐篷区，来到一座用彩钢板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棚门上贴着封条，还有两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守着。
“李教授，考古队负责人。”沈千山简短介绍，“这两位是局里的特别顾问，林夜，陈绾绾。”
李教授点点头，撕开封条，推开门。棚内堆满了出土文物：陶罐、碎瓷片、锈蚀的铁器，都贴着编号标签。正中央一张长桌上，盖着白布，布下凸起一个人形轮廓。
“小王的遗体。”李教授声音沙哑，“那晚值班的两个队员之一。另一个还在医院昏迷，医生说是‘原因不明的脑功能抑制’。”
他掀开白布一角。下面是个年轻男性，面色青灰，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更诡异的是他的表情——嘴角上扬，像是在笑，但整张脸肌肉僵硬，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狰狞。
“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但尸僵程度只有通常的30%。”李教授说，“法医也解释不了。”
林夜走近观察。他没有感觉到面对张明远遗体时的那种震颤，但指尖传来另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是静电，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我能碰一下吗？”
李教授看向沈千山，后者点头。
林夜摘掉右手手套，手背上淡灰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遗体额头。
瞬间，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黑暗的墓室。手电筒的光柱晃动。年轻队员惊恐的脸。他在后退，手在颤抖，嘴里喃喃：“镜子……镜子在动……”
画面切换。一面巨大的铜镜立在墓室中央，镜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逐渐靠近镜面……
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流动的光点。
然后是尖叫。混乱。奔跑。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铜镜背面——那里刻着的不是星宿图，而是一个巨大的、眼睛状的螺旋图案。图案在发光。
林夜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被陈绾绾扶住。
“看到了什么？”沈千山问。
“铜镜……是活的。”林夜喘息着，“镜子里有东西伸出来。队员看到了，逃跑，但……”
他看向遗体的表情，“他被追上了。”
李教授脸色发白：“你的意思是，小王是被……镜子杀死的？”
“不是镜子。”林夜摇头，“是镜子里的东西。”
陈绾绾已经打开祖父的笔记本，快速翻页。“找到了。唐代《西阳杂俎》里有一段记载：‘镜有灵者，可通幽冥。背刻眼纹，纳阴聚魄，久则生魅，破镜而出，夺人生气。’”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有一幅手绘的插图——一面铜镜，背面刻着眼状螺旋纹，镜面伸出数只半透明的手。
“所以那面铜镜，本身就是一件‘容器’？”沈千山皱眉。
“而且可能是被故意放在古墓里的。”陈绾绾继续翻页，“我祖父在笔记里推测，有些古代术士会寻找天然的‘阴穴’，放置特制的铜镜，用来收集阴气或封印邪物。时间久了，镜子本身就会产生变异。”
李教授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墓志铭！主墓室的墓志铭我们还没完全破译，但有一句话很奇怪……”
他从旁边桌上一堆资料里抽出一张拓片照片。石碑上的文字是楷书，但有几处被刻意磨损。
陈绾绾凑近辨认：“‘……葬于邙山阳坡，依古制，以镇……’后面这个字看不清。”
“我们最初以为是‘镇邪’。”李教授说，“但现在看来，可能是‘镇镜’？”
林夜盯着拓片照片。那些模糊的笔画在他眼中逐渐清晰——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像是大脑自动补全了缺失的信息。
“不是镇镜。”他低声说，“是‘饲镜’。”
三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李教授问。
“‘以镇阴穴，饲镜养灵’。”林夜念出完整的句子，“这座墓根本不是普通的唐代墓葬，而是一个……喂养镜灵的‘饲场’。”
棚内一片死寂。
“你的意思是，”沈千山缓缓开口，“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在做和镜子商人一样的事？”
“可能更糟。”陈绾绾脸色难看，“如果这座墓是刻意建造的饲场，那铜镜在里面待了一千多年，吸收的阴气和魂魄……会孕育出什么样的东西？”
她看向林夜：“你刚才说镜子里有东西伸出来，是什么样的？”
林夜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手。半透明，能看到光点在流动。和镜子商人的手很像，但……更古老，更完整。”
“镜灵。”沈千山吐出一口气，“已经完全成熟的镜灵。商那种半成品根本没法比。”
李教授颤抖着点燃一支烟：“所以那面铜镜不是失踪，是自己‘走’了？”
“或者被人带走了。”林夜说，“现场不是留下了一面现代镜子吗？上面写着‘归位’。”
“走，去看看墓室。”沈千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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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入口在工地东侧，一个向下延伸的斜坡道，两侧用木桩加固。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某种类似金属锈蚀的异味。
探照灯把墓室照得通明。这是个约三十平米的方形空间，青砖砌筑，顶部已经部分坍塌。正对入口的墙壁上有个壁龛，原本应该放置铜镜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而地上，果然立着一面现代的梳妆镜。
塑料边框，普通玻璃镜面，高约半米。镜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两个大字：
“归位”
字迹已经干涸发黑。
陈绾绾蹲下身，用棉签取样，放进一个小试管。“初步判断是人血，但需要化验确定。”
林夜走近那面现代镜子。没有异常感应，就是普通的镜子。但当他看向镜面时，倒影里，他身后的墓室墙壁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猛地回头。
墙壁空空如也。
再看向镜子——倒影里，墙壁的砖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
“镜子里的景象不一样。”林夜说。
沈千山和李教授同时看向镜子，又看向墙壁。
“我们看不到。”沈千山说，“只有你能看到。这是渡阴人血脉的‘灵视’能力开始觉醒。”
陈绾绾拿出电磁场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开始跳动。“低频脉冲，频率……在变化，从7赫兹慢慢升到13赫兹，现在是……18赫兹。这已经超出正常人脑电波的范围了。”
“是镜灵残留的‘频率’。”林夜盯着镜子，“它在通过这面镜子，继续吸收阴气。”
他伸出手，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微微发热。这一次，他没有触碰镜子，而是悬停在镜面上方约十厘米处。
纹路亮起淡灰色光芒。
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画面：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背影，站在墓室中。他手里捧着那面唐代铜镜，镜背的螺旋眼纹在黑暗中发着幽光。
背影转过身——是镜子商人，商。
他看着镜面，黑色眼睛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然后他笑了，对着镜子说话，声音透过时空的阻隔，断断续续地传来：
“……终于……完整了……七镜归位……通道……打开……”
画面切换。商捧着铜镜离开墓室，外面夜色深沉。他走到工地边缘的一口古井旁——那是考古记录里标记的“唐代水井”，早已干涸。
商把铜镜放入井中，然后拿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掌。血液滴在镜面上，被迅速吸收。
镜面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整个井口。红光中，井壁的砖石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后面……另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古老的阶梯。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林夜收回手，纹路光芒熄灭。他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井……”他对沈千山说，“他把铜镜放进井里了。那口井……是通道。”
沈千山立刻掏出对讲机：“小李，带人去工地东侧那口唐代古井，封锁现场，不要靠近，等我过去！”
一行人冲出墓室，跑向工地东侧。
古井已经被蓝色警戒线围住。两名队员守在旁边，看见李教授立刻报告：“教授，井里刚才有光，红色的，闪了一下就没了。”
沈千山走近井口，用手电筒向下照。
井深约十米，底部堆满枯叶和淤泥。但在淤泥中央，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面铜镜的轮廓。
“我下去。”林夜说。
“不行，太危险。”沈千山拦住他，“如果下面真的有通道……”
“我有阴纹，能感应到异常。”林夜已经开始穿安全绳，“而且，我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陈绾绾把一个小型摄像头绑在林夜胸前：“保持通讯，有任何不对立刻拉你上来。”
绳索缓缓下降。井壁潮湿，长满青苔。越往下，温度越低，林夜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淡灰色，而是逐渐转深，变成青灰色——定阴剂的效力在减弱。
底部到了。
林夜踩在淤泥上，手电筒照向铜镜。它斜插在泥里，镜面朝上，完好无损。背面的螺旋眼纹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观察。
镜面里映不出他的倒影，只有一片旋转的黑暗。黑暗深处，无数光点流动，像星空，又像……无数双眼睛。
通讯器里传来沈千山的声音：“林夜，情况怎么样？”
“铜镜在，但……”林夜忽然停住。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金属碰撞的脚步声。不是来自井口上方，而是来自……井壁深处。
不，不是井壁。是井壁后面。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向井壁砖石。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几块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同——更旧，更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擦？
林夜伸手触碰那些砖块。指尖传来震动，不是物理震动，而是频率上的共鸣。砖块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和铜镜背面的螺旋眼纹类似，但更复杂。
“这是……封印。”他低声说，“有人在井壁上刻了封印，但被破坏了。”
“破坏？”沈千山问。
“铜镜的血祭，破坏了封印。”林夜看着那些纹路，一些画面在脑海闪现：古代术士在井壁刻字，铜镜被沉入井底作为阵眼，无数亡魂在井壁另一侧哀嚎……
“这口井，不是水井。”他说，“是‘阴兵道’的入口。”
通讯器里传来杂音，沈千山的声音断断续续：“……上来……立刻……”
但林夜没动。他盯着铜镜，镜面里的黑暗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商的脸。
而是一张更古老、更模糊的脸。面容枯槁，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张脸贴在镜面内侧，死死盯着林夜。
然后，镜面开始凸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林夜后退，但井底狭小，背撞在井壁上。他伸手去按通讯器：“拉我上去！快！”
绳索开始上升。
但太慢了。
镜面凸起越来越高，形成一个手掌的轮廓。那只手按在镜面上，五指张开，指尖抵着玻璃——
“咔。”
镜面裂开一条缝。
裂缝迅速蔓延，蛛网般布满整面镜子。
然后，镜子碎了。
不是破碎，而是……融化了。铜镜像蜡一样融化，流入井底淤泥，露出后面——
一个黑洞。
直径约半米，边缘不规则，深不见底。黑洞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腐土和铁锈的气味。
而那只手，从黑洞里伸了出来。
半透明，流动的光点，和镜子商人的手一样，但这只更完整，皮肤下能看到类似血管的纹路在搏动。
它伸向林夜。
林夜手背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青灰色光芒。他抬手，对着那只手，厉声喝出两个字：
“退、开！”
声音在井底回荡，带着某种非人的威严。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绳索猛地向上拉，林夜被拽离井底。上升过程中，他低头看去，黑洞正在缓缓收缩，那只手缩了回去。
最后一瞥，他看见黑洞深处，无数双同样的手在挥舞，无数张模糊的脸在拥挤。
还有整齐的、金属碰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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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林夜瘫坐在地，剧烈喘息。陈绾绾立刻检查他的状态，沈千山则指挥队员用特制的金属板封住井口。
“你看见什么了？”沈千山问。
“阴兵道。”林夜说，“那口井连着一条古代的阴兵道。铜镜是封印的一部分，现在被镜子商人破坏，用作血祭……他在尝试打开通道。”
“打开通道做什么？”
林夜看向沈千山，脸色苍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雷声。夜空无云，但那雷声却越来越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
沈千山抬头看天，表情凝重。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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