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的雨和江南不同。
江南的雨缠绵如丝,巴蜀的雨却来得急,下得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林夜和陈绾绾走出成都双流机场时,正赶上傍晚的雷阵雨,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远处隐约有雷声滚动。
来接他们的是个年轻人,叫阿吉,穿着改良的苗族服饰,脖子上挂着银饰,眼神机敏。他是民俗事务局巴蜀分局的外勤,本名叫吉克阿木,但让大家叫他阿吉。
“车在那边。”阿吉接过行李,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先去分局办事处,杨处长在等你们。另外……”他看了眼陈绾绾,“陈小姐,马教授托我带句话:你的逆相能力完全复苏前,尽量不要动用。巴蜀地气湿热,容易引动心火,对能力恢复不利。”
陈绾绾点头:“谢谢提醒。”
车在雨中行驶。成都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火锅店招牌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红光,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牛油混合的辛辣香气。即使下着大雨,店里依然坐满了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热气腾腾的锅子,和食客们通红的脸。
“巴蜀人好吃。”阿吉一边开车一边说,“从古至今都是这样。考古发现,三星堆的祭祀坑里有大量动物骨骼,说明三千年前这里的祭祀宴饮就很盛行。唐代诗人写‘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清代有‘吃在四川’的说法,到现在,成都还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美食之都’。”
他顿了顿:“但‘好吃’和‘暴食’是两回事。好吃的本质是享受生活,暴食的本质是填补空虚。饕餮洞的那面镜子,就是把前者扭曲成了后者。”
林夜看向窗外,一家火锅店的招牌上画着饕餮纹——那张传说中的贪食之兽,有首无身,大嘴利齿。“镜子具体在什么位置?”
“青城山后山,一个已经封闭的溶洞景区。”阿吉说,“那里本来是道教圣地,但明代以后就荒废了。民国时期有军阀在那里藏宝,建国后改成景区,九十年代因为连续发生游客失踪事件又关闭了。我们查过档案,失踪的游客都有一个共同点:进洞前都吃过附近农家乐的‘全宴’——一种号称有108道菜的宴席。”
陈绾绾想起资料里的记载:“饕餮洞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当地传说,洞里有上古凶兽饕餮的魂魄,贪食无度。但其实那面镜子是三百年前被一个云游道士带进去的——那道士就是冥商的手下。”阿吉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道士在洞里布了阵法,用历代祭祀的食物香气和食客的贪欲喂养镜子。三百年下来,镜子已经和整个溶洞融为一体,我们的人用热成像探测,发现洞壁内部有镜面反射结构,可能整个洞穴都变成了镜子的‘载体’。”
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阿吉带他们上到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更像医生而不是处长。她就是巴蜀分局的负责人杨青。
“进来吧,饭刚做好。”杨青的声音很温和,“边吃边说。”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回锅肉、麻婆豆腐、炝炒青菜,还有一锅酸菜鱼。都是巴蜀家常菜,但香气诱人。
“放心,这些菜没问题。”杨青看出林夜的警惕,“我亲自做的,食材也是从正规市场买的。在巴蜀工作,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分辨‘正常的食欲’和‘被激发的暴食’。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早就被镜子控制了。”
四人坐下吃饭。
杨青一边夹菜一边介绍情况:“饕餮洞现在处于半封闭状态,外围有我们的警戒线,但洞内情况复杂。镜子形成的镜面领域覆盖了整个洞穴系统,大约有三公里纵深。领域内部的空间被扭曲成了‘无尽宴席’——进入的人会看到永远吃不完的美食,然后陷入暴食循环,直到胃撑破或者精神崩溃。”
“有幸存者吗?”陈绾绾问。
“有一个。”杨青放下筷子,“三年前,一个登山爱好者误入洞穴,七天后被我们在洞口发现。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但还活着。我们把他送到精神病院,经过两年治疗,他现在能断断续续说一些洞里的经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复印件:“他叫刘远,三十五岁。根据他的描述,洞里有一条‘美食长廊’,长廊两侧摆满了各种食物:从最简单的白米饭到满汉全席,从川菜到粤菜到西餐,应有尽有。而且食物永远新鲜,永远温热,吃了一口立刻补满,永远吃不完。”
林夜看着病历上的记录:“他说自己在长廊里走了三天三夜,吃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但永远感觉饿。”
“对,这就是暴食之镜的扭曲。”杨青说,“它放大了‘饥饿感’,让人的食欲永远无法满足。刘远后来产生了幻觉,开始吃桌子、吃墙壁、甚至吃自己的手指——因为在他眼里,那些都变成了美食。最后他是怎么恢复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说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恶心’,然后就吐了,吐完之后清醒了一些,凭本能爬出了洞口。”
陈绾绾思考着:“突然觉得恶心……这可能是他自身的保护机制被触发,也可能是镜子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我们认为后者可能性更大。”杨青说,“因为就在刘远逃出后的第二天,我们在洞口检测到了一次能量峰值,随后镜子进入了一个月的沉寂期。可能镜子在消化吸收到的‘暴食能量’,也可能是在进行某种进化。”
阿吉补充:“上个月,沉寂期结束,镜子的能量读数开始回升,而且出现了新的特征:它开始‘外溢’了。”
“外溢?”
“就是镜面领域开始影响外界。”阿吉拿出平板,调出监测数据,“以饕餮洞为中心,半径五公里范围内,最近一个月发生了十七起‘异常暴食事件’。有人一顿吃了十个人的量还不满足,有人把冰箱里的生肉直接吃掉,甚至有人吃土、吃纸、吃金属。这些人在事件发生前都去过饕餮洞附近的区域,虽然没进洞,但已经被领域辐射影响了。”
林夜明白了情况的紧迫性:“镜子在扩张。如果让它继续,整个青城山区域都可能被波及。”
“所以我们才紧急请求支援。”杨青说,“分局的力量处理不了这种级别的镜面领域。我们需要守门人的能力来打破领域核心。”
饭后,杨青带他们看了更详细的资料:洞穴结构图、能量分布图、历史记录,还有刘远的治疗录像。
录像里,刘远坐在病房床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吃不饱……永远吃不饱……红烧肉在叫我……火锅在叫我……让我回去……让我吃……”
那种绝望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陈绾绾关掉录像:“我们需要见刘远本人。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进入领域核心又活着出来的人,他的记忆里可能有破解的关键。”
“可以安排,但需要时间。”杨青说,“他现在在省精神卫生中心,需要办理手续。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当晚,林夜和陈绾绾住在分局安排的招待所。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陈绾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她的逆相能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能量——不只是雨水和地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带着“食欲”的频率波动,从青城山方向传来。
“你在想什么?”林夜走到她身边。
“在想‘饥饿’。”陈绾绾说,“饥饿本来是身体的正常信号,提醒我们需要进食维持生命。但暴食把这种信号扭曲成了无尽的索取。那面镜子可能不只是放大食欲,还在放大人心底的空虚——那种用食物填补不了的空虚。”
林夜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一次父亲修复一具肥胖症逝者的遗体,那位逝者是因为暴食引发的心脏病去世。父亲修复完后,对林夜说:“他不是死于吃太多,是死于孤独。食物是他唯一的朋友。”
“也许我们需要进入的,不只是饕餮洞,”林夜说,“还有那些被镜子控制的人的内心世界。”
第二天上午,省精神卫生中心。
刘远的情况比录像里好些,至少眼神有了焦点。他坐在会面室的椅子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看到杨青时点了点头,显然认识她。
“刘远,这两位是来帮你的专家。”杨青温和地说,“他们想了解饕餮洞里的情况,你愿意说说吗?”
刘远盯着林夜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不饿。”
“什么?”林夜一愣。
“你不饿。”刘远重复,“进洞的人,眼睛里都有‘饿’。但你没有。你的眼睛……很平静。”
陈绾绾心中一动:“洞里其他人呢?你看到过其他人吗?”
“看到过。”刘远的声音开始颤抖,“很多……很多人在吃。他们围在桌子边,不停地吃,但桌子上的菜永远不少。有人吃得肚子撑破了,还在吃;有人吃得吐了,吐完继续吃;有人……在吃自己。”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抗拒回忆:“我也在吃。吃了三天,还是饿。然后我看到一面镜子,在长廊尽头。镜子里……是我自己,但那个我在哭,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和食物混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恶心,然后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不是食物,是黑色的,像油,又像血。”
“镜子后来怎么样了?”林夜问。
“它笑了。”刘远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恐惧,“镜子里的我笑了,那个笑……很满足,很贪婪。然后镜子裂开一条缝,从缝里伸出很多手,抓着食物往嘴里塞——不是我的嘴,是镜子的嘴。镜子在吃,吃所有东西。”
这段描述让所有人都感到寒意。
“镜子吃了之后呢?”陈绾绾追问。
“它长大了。”刘远说,“裂开的缝变成了嘴,然后长出了牙齿,然后是眼睛……最后它从镜子里爬出来了,半个身子。但它没完全出来,因为……”他努力回忆,“因为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一根绳子?不,是铁链。黑色的铁链,从镜子里伸出来,拴在它的腰上。”
林夜和杨青对视一眼。
铁链?那是冥商控制镜子的手段吗?还是镜子自我约束的机制?
“你能画出来吗?”陈绾绾递过纸笔。
刘远接过笔,手在颤抖,但还是在纸上画出了一幅简图:一面裂开的镜子,裂缝里有个半身人影,人影腰部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伸向镜子深处。
“铁链的另一端连着什么?”林夜问。
刘远摇头:“不知道。镜子深处……很黑,很冷。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会面结束,刘远被护士带回病房。临走前,他突然回头,对林夜说:“如果你要进去……别吃里面的任何东西。一口都不要。吃了,就出不来了。”
返回分局的路上,车内气氛凝重。
“铁链的线索很重要。”杨青说,“如果镜子真的是被束缚的状态,那它可能不是完全自由的。铁链就是它的弱点。”
“也可能是冥商控制它的手段。”陈绾绾分析,“冥商需要镜子为他收集欲望能量,但又不希望镜子完全独立。所以用铁链限制它,既能利用它,又能控制它。”
林夜思考着:“如果是这样,那破坏铁链,镜子可能失控,但也可能摆脱冥商的控制。我们需要判断哪种情况对我们更有利。”
“还有一种可能。”陈绾绾说,“铁链是镜子自我约束的机制。暴食之镜已经有自我意识了,它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暴食是病态的,所以用铁链束缚自己,防止完全失控。刘远说镜子里的‘他’在哭,那可能就是镜子残存的良知。”
这个角度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镜子还有良知,那他们就不能简单地摧毁它,而要想办法“救”它——就像林夜之前计划的,用修复师的思路。
下午,队伍出发前往青城山。
车在山路上盘旋,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发甜。但越靠近饕餮洞区域,空气里的“食欲”频率就越强。林夜能感觉到胸口的太极图案在微微发烫,天玑之力对同源的能量产生了反应。
到达警戒线时,阿吉停下车子。
前方是景区废弃的大门,铁门锈迹斑斑,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透过门缝能看到一条石板路通向山林深处,路两侧的杂草有半人高。
“从这往里走一公里就是洞口。”阿吉分发装备,“每人一个紧急信号器,遇到危险按下去,我们会立刻接应。另外,这是‘清心符’,能抵抗食欲诱惑,但效果有限,主要还得靠自己的意志力。”
林夜接过符箓,却收了起来:“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要感受它。”林夜看向山林深处,“不亲身感受镜子的诱惑,就没办法真正理解它。”
陈绾绾也收起了符箓:“我陪你。”
杨青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头:“小心。我们会在外面监控能量波动,如果情况不对,会强行介入。”
林夜和陈绾绾推开铁门,踏上石板路。
路很滑,青苔在雨后湿漉漉的。走了大约五百米,周围开始出现异常:路边的野果看起来异常鲜艳,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竹笋破土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像食物在锅里煎炸;甚至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像是咀嚼食物的脆响。
“领域开始影响了。”陈绾绾说,“它在诱惑我们。”
林夜点头,继续前进。
又走了五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山洞入口。洞口高约三米,宽五米,上方刻着三个模糊的古字:饕餮洞。洞内一片漆黑,但能闻到浓郁的食物香气——不是一种食物的香,是无数种食物混合的、令人迷醉的香气。
陈绾绾打开手电,光柱照进洞里。
洞壁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像玉石,又像凝固的油脂。光一照,洞壁深处隐约能看到流动的影像:烤鸭在旋转,火锅在沸腾,蛋糕在堆叠……都是美食的画面,但扭曲、重叠、永无止境。
“走吧。”林夜迈步进洞。
踏入洞内的瞬间,世界变了。
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廊。长廊两侧摆满了长桌,桌上堆叠着数不尽的美食:川菜的麻辣,粤菜的鲜甜,淮扬菜的精致,西餐的奢华……每一道菜都散发着刚出锅的热气和香气。
长廊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而长廊里,真的有人。
几十个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围坐在桌边,机械地进食。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嘴巴不停,手不停,食物不断送进嘴里,盘子里的菜却不见少。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看起来“不新鲜”。有的皮肤已经溃烂,露出骨头,但还在吃;有的肚子胀得透明,能看到里面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但还在吃;有的甚至一边吃,一边从嘴里掉出蛆虫,但浑然不觉,继续吃。
“这些都是……”陈绾绾捂住嘴。
“是被困在这里的人。”林夜的声音很沉,“可能几十年来所有失踪的人,都在这里了。他们的身体早就死了,但意识被困在暴食循环里,永远解脱不了。”
他启动权衡尺的能力,看向那些人。
真实度:0.1。
都是残存的意识碎片,被镜子强行维系着,作为“食欲”的养料。
长廊深处,传来咀嚼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在咀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听觉和理智。
林夜深吸一口气:“走,去找镜子。”
两人沿着长廊前进。
每走一步,周围的诱惑就更强一分。那些美食不仅看起来诱人,还散发出精神层面的吸引力——一种“吃了就能满足一切欲望”的幻觉。
陈绾绾的逆相能力自动运转,她看到了美食背后的真相:那些烤鸭是用腐肉变的,火锅汤底是脓血,蛋糕里爬满了蛆虫。但即使知道真相,身体的本能依然在叫嚣着“想吃”。
“别看。”林夜抓住她的手,“用理性对抗本能。”
陈绾绾咬牙点头。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看到了刘远描述的那面镜子。
镜子立在长廊尽头,高两米,宽一米五,镜框是青铜铸造的饕餮纹,张牙舞爪。镜面已经裂开,裂缝里确实有个半身人影——一个由无数食物残渣拼接成的“人”,正在疯狂进食。
而人影的腰部,真的拴着一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伸向镜子深处那片黑暗。
镜子感应到他们的到来,停止进食,转过来。
那张由食物残渣构成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新客人……”镜子里传出重叠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饿了吗?来吃吧……永远吃不完……永远不满足……”
林夜走上前,在距离镜子五米处停下。
他没有看那些美食,而是直视镜子深处的那片黑暗。
“你在哭。”他说。
镜子的人影僵住了。
“刘远看到了,镜子里的他在哭。”林夜继续说,“那不是他在哭,是你在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对吗?”
镜面开始波动。
人影开始扭曲,食物残渣剥落,露出下面一张模糊的、痛苦的人脸。那张脸在挣扎,想说什么,但嘴里塞满了食物,发不出声音。
铁链哗啦作响。
“铁链束缚着你,但也保护着你。”林夜分析着,“如果没有铁链,你会完全失控,暴食到把自己撑爆。但有了铁链,你永远吃不饱,永远痛苦。这是冥商给你设下的诅咒——让你永远在欲望和痛苦之间循环。”
镜子剧烈震动。
人影终于吐出了嘴里的食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救……我……”
那声音里有三百年的痛苦,三百年的绝望。
陈绾绾眼眶红了。
林夜点头:“我来救你。”
他上前一步,伸手触碰镜面。
镜面冰冷刺骨,但深处有微弱的热度——那是镜子残存的良知,被铁链锁在黑暗深处的,最后一点“自我”。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打碎镜子。
而是打碎铁链。
让镜子,重新成为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