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抬眸,眸子里映着天边熔金般的落日余晖,竟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虽然转瞬便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的、灵动鲜活的侧脸。
月棠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找了块还算平整、远离裂缝的大石头,随意坐了下来,甚至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
东华当然没坐。他依旧站着,身姿挺拔如孤松,紫衣在热风中微微拂动。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手中握着那株与她掌心温度截然不同的、灼热的地心火莲,望着天际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巨大的落日。
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带来远方的沙尘与近处尚未完全冷却的岩浆气息,也带来她身上一丝清甜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暖香。
月棠也不在意,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也望着那落日。两人之间隔了数丈距离,无人说话,只有风声、远处岩浆低沉的流动声,以及天地间最纯粹的、光阴流逝的声音。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红终于被地平线吞噬,深紫色的夜幕如同最华贵的绒毯,自东边缓缓铺陈开来,几颗性急的星子已然在天际闪烁。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上中天,清冷如水的月华洒落,为这片赤红焦黑的土地覆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冲淡了白日的酷烈与荒蛮。
“看,月亮出来了。”月棠轻声说,仰起脸,任由月华流淌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还是晒月亮舒服,不烫。”
东华微微侧首,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沉浸在欣赏月色之中,方才那些插科打诨、胆大包天的行径,都只是错觉。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那株地心火莲在月光下静静燃烧着内敛的红光,与清冷的月华交织,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此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并非仅有硫磺之气。以三光神水洗净,辅以天河星沙,可炼‘赤阳丹’,于火属修行有益。”
月棠诧异地转头看他。他这是在……教她怎么处理这火莲?还是……在解释他为何留下它?
“哦?”月棠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原来还能这么用。帝君懂得真多。”
她顿了顿,又歪着头问,“那‘三光神水’和‘天河星沙’,哪儿有?”
“天庭宝库,或瑶池之底。”东华淡淡道。
“哦,那算了,听着就麻烦。”月棠立刻没了兴趣,又转回头去看月亮,“还是晒月亮省事。”
东华沉默。似乎每次与她的对话,最终都会导向某种无意义的终结。他将火莲收起,那灼热的温度在袖中隐没。
“此地方才只是暂时压制。”他再次开口,目光扫过脚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大地,“地火煞气淤积已深,与上古战场遗留的血怨之力纠缠,恐非长久之计。”
“那怎么办?”月棠问,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问明天吃什么。
“需寻得地脉核心,疏导淤塞,净化怨煞。”东华道,“或有一物,可作引子。”
“什么东西?”
“生于极寒与极热交汇之处,蕴含至纯生机,可调和阴阳,安抚暴戾。”东华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月棠。
月棠心中一动。极寒与极热交汇?至纯生机?这描述……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北荒,除了雪魄莲花蜜,似乎还在那冰窟深处,顺手捞了颗被极致寒意与地热长期冲刷、孕育出的“冰火髓精”?那东西确实是罕见的调和属性的天材地宝,对她而言没什么大用,就一直丢在角落。
难道这石头,是冲着那个来的?他早就知道她得了那东西?还是说……他推演出了解决此地隐患需要此物,而她恰好在此时地出现?
月棠看着他月光下清冷完美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这石头,心思深得很呐。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镇压地火,又是“偶遇”,最后在这儿“晒月亮”,原来在这儿等着?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狡黠或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了然和玩味的笑。
“帝君,”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打我那颗‘小石头’的主意?”
她没说是什么,但东华知道她明白了。
他转过头,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月棠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鸽卵大小、一半晶莹如冰、一半赤红如火、内部有氤氲光华缓缓流转的石头,正是那“冰火髓精”。她将石头在指尖转了转,冰与火的触感交替。
“是这东西吗?”她问。
东华的目光落在髓精之上,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你要用它来修这儿的‘窟窿’?”月棠又问。
“是。”
“哦。”月棠应了一声,手指一弹,那颗珍贵的冰火髓精便划过一道弧线,飞向东华。
东华抬手接住,入手温凉与灼热交织,确是真品无疑。他看向月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本以为,以她跳脱的性子,至少会拿乔一番,或提出些稀奇古怪的条件。
“看什么?”月棠挑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你能拿去补窟窿,也算物尽其用。”
“不过,这可是我送的,不是借的,不用还。下次你再要修别处的窟窿,可不一定有这好东西了。”
她语气随意,仿佛给出的真是一颗普通石子。
东华握紧了掌心的髓精,冰火交织的奇异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看着她月光下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既然你需要,那就给你”的坦荡。
这种坦荡,比任何算计或索求,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多谢。”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两个于他而言极为陌生的字眼。声音低沉,几乎消散在风里。
月棠却听见了,她眼睛弯了弯,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天道无情亦有情,她是天道化身,天道爹爹如何管理三千大世界,她是一清二楚。
其实就算东华不来这里,她也会出手的。一个世界诞生是如何不容易,她也不想这个世界就这么消散。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好啦,月亮晒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月棠冲着东华挥挥手,“帝君你慢慢修窟窿,注意安全,别烫着。”
说完,她转身,哼着那永远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化在银辉中一般,消失不见。
旷野上,又只剩下东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