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下墙头是片杂树林，腐叶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悄无声息。阿朱半拖半扶着血人，专挑枝桠密的地方钻，身后的火把光和吆喝声渐渐远了。
血人不知何时晕了过去，头歪在阿朱肩上，呼吸弱得像风中残烛。阿朱摸了摸他的脉，乱得像团麻，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她的半边衣袖都染红了。
“真是个麻烦。”她低声骂了句，脚步却没停。穿过树林是片废弃的窑厂，断墙残垣里积着水，只有最里面那座窑还勉强能遮雨。
阿朱把人拖进窑洞，踢开地上的碎砖，让他靠在窑壁上。借着从窑顶破洞漏下来的微光，她才看清这血人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周正，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看着实在狼狈。
她伸手去摸他怀里的油布包，指尖刚碰到，血人突然睁开眼，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不像是个快断气的人。
“别碰……”他声音嘶哑，眼里满是警惕。
阿朱挑眉：“不碰？那你带着这玩意儿等死？黑风寨的人跟疯狗似的，薛神医又封了城，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血人抿着唇，没说话，但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
阿朱抽回手，揉了揉被捏红的地方：“我救了你，总得知道你是谁，惹了什么祸吧？不然我这五十两银子的麻烦还没解决，又被你拖下水，岂不是冤得很？”
“我叫沈青梧。”血人喘了口气，“那油布包里的，是黑风寨勾结西夏武士的密信。”
阿朱愣了下：“西夏武士？他们掺和咱们中原的事做什么？”
沈青梧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这密信要是落到江湖正道手里，黑风寨就完了。所以他们才拼了命要杀我灭口。”
阿朱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黑风寨这些年在江南一带横行霸道，抢了不少商户，官府都不敢管。要是能借这密信搞垮他们，倒也算是积德——当然，更重要的是，黑风寨垮了，就没人找她要那五十两银子了。
“行，这忙我帮了。”阿朱拍板，“但你得撑住，死了可就没意思了。”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黑乎乎的药丸：“这是我家传的疗伤药，虽然比不上薛神医的神药，保命还是能行的。”
沈青梧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阿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吞了下去。药丸入口极苦，他皱了皱眉，却感觉一股暖流缓缓散开，后背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
“谢就不必了，”阿朱摆摆手，“等出去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当诊费就行。”
沈青梧失笑，刚想说话，突然脸色一变，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阿朱也跟着竖起耳朵——窑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正朝着窑洞这边来。
“他们怎么找来了？”阿朱压低声音，摸出短刀。
沈青梧脸色凝重：“黑风寨的人鼻子比狗还灵。看来他们没走，一直在附近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二哥，你说那小子会不会藏在窑里？”
“搜搜就知道了。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密信，必须拿回来！”
是黑风寨的人！阿朱心里一紧，这窑洞就这么大，藏都没地方藏。她看了眼沈青梧，他伤得太重，肯定动不了。
“你躲到窑后面的柴火堆里。”阿朱快速道，“我去引开他们。”
沈青梧摇头：“不行，他们人多，你一个姑娘家……”
“少废话！”阿朱打断他，架着他往窑后拖，“我自有办法。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把沈青梧塞进柴火堆，用断草盖好，又往地上泼了些水，掩盖住血迹。刚做完这一切，窑洞的门就被一脚踹开，四个手持钢刀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正是黑风寨的三当家。
“哟，这不是前两天骗了二当家银子的小丫头吗？”独眼龙一眼就认出了阿朱，咧嘴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把你藏的人交出来，再把银子还了，三爷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阿朱握着短刀，心里快速盘算着。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她故意露出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三当家饶命！我……我没藏人啊，我就是躲雨的。”
“躲雨？”独眼龙冷笑，“躲雨需要带刀？给我搜！”
两个汉子立刻散开，往窑洞深处走去。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他们就要走到柴火堆前，她突然大喊一声：“看暗器！”
独眼龙等人下意识躲闪，阿朱趁机扑过去，一脚踹在离她最近那汉子的膝弯。汉子“哎哟”一声跪下，她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朝独眼龙扔过去。
独眼龙闪身躲开，刀“哐当”插在他身后的窑壁上。
“找死！”独眼龙怒喝，挥刀朝阿朱砍来。
阿朱仗着身形灵活，在窑里绕着圈跑，时不时偷袭一下。但对方人多，她渐渐有些吃力，胳膊上又添了道伤口。
就在这时，柴火堆突然动了一下，沈青梧居然爬了出来！
“你出来干什么！”阿朱又急又气。
沈青梧没说话，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的汉子掷过去。匕首正中那汉子的后心，汉子闷哼一声倒下了。
独眼龙见状，分了个人去对付沈青梧。阿朱压力骤减，她瞅准机会，跳到独眼龙身后，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别动！”阿朱厉声道。
剩下的两个汉子果然停住了。独眼龙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让他不敢妄动，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阿朱：“小丫头，你敢动我？黑风寨不会放过你的！”
“不放过我？”阿朱笑了，“等你们老大知道密信的事，怕是自身都难保了吧？”
独眼龙脸色一变：“你知道密信？”
“不仅知道，还知道你们勾结西夏人，想在江南搞小动作。”阿朱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你说，要是把这事捅给丐帮，你们黑风寨还能存在多久？”
丐帮在江南势力极大，黑风寨向来不敢招惹。独眼龙果然慌了，眼神闪烁不定。
阿朱看出他的忌惮，趁热打铁道：“放我们走，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不然，咱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独眼龙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好！我放你们走！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放心，我没那么傻。”阿朱道，“让你的人把刀扔了，退后。”
独眼龙示意手下照做。两个汉子把刀扔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你先带他走。”阿朱对沈青梧说，眼睛却死死盯着独眼龙。
沈青梧点点头，捂着伤口，慢慢往外挪。就在他快要走出窑洞时，独眼龙突然狞笑一声：“小丫头，你上当了！”
他猛地矮身，想挣脱阿朱的刀。阿朱反应极快，手腕用力，短刀划破了他的脖子，血瞬间涌了出来。但独眼龙也趁机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匕，狠狠朝她肚子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来撞开了独眼龙。独眼龙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两个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
阿朱捂着被匕首划破的衣角，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沈青梧扶住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你没事吧？”
“没事。”阿朱摇摇头，看向地上独眼龙的尸体，“倒是你，命还真硬。”
沈青梧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突然脸色大变，指着阿朱的身后，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后面……”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窑洞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青衫磊落，手持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人她认得。
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姑苏慕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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