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西夏大营的帐篷染成了血红色,像块刚从伤口上揭下来的疤。阿朱趴在远处的土坡后,数着营门口的哨兵——一共六个,个个手持长矛,盔甲在余晖里闪着冷光,比庙里的泥菩萨凶多了。
“怎么办?”慕容复凑过来,左臂的伤口又渗了血,把绷带染得发黑。他刚去附近的村子偷了两套西夏兵的衣服,此刻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大营的布局,“主帐在中间,周围有巡逻队,每炷香换一次岗。”
阿朱摸着怀里的短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等天黑。”
沈老头夫妇躲在后面的灌木丛里,老太太正给沈老头包扎被荆棘划破的胳膊,嘴里念叨:“早知道这么险,说什么也不让你们来……”
“不来,乔帮主就没命了。”沈老头叹着气,“这世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天擦黑时,风突然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阿朱和慕容复换上西夏兵的衣服,灰扑扑的,沾满了油污,倒真像那么回事。游坦之留下的铁链被慕容复截了一段,缠在腰上,权当武器。
“记住,少说话,跟着巡逻队的步子走。”慕容复压低声音,往阿朱手里塞了块布条,“万一被盘问,就说嗓子哑了。”
阿朱点点头,把布条往脖子上缠了缠,遮住喉结——她这细嗓子,一开口准露馅。
趁着换岗的空档,两人混进了大营。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骰子掷在铁皮碗里,叮当作响,倒有几分市井的热闹,只是这热闹里藏着刀光剑影。
“往左边走。”慕容复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主帐的灯亮着,肯定在那。”
主帐外站着四个哨兵,比别处的更警惕,手都按在刀柄上。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绕到后面,就见个醉醺醺的军官撞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差点把她撞翻。
“走路不长眼啊?”军官骂骂咧咧,酒气喷了她一脸。
阿朱赶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慕容复上前一步,用西夏话打圆场:“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将军海涵。”
军官斜眼看了看慕容复,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人刚松口气,就听主帐里传来赫连铁树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乔峰,你到底降不降?只要你肯归顺西夏,本将军保你荣华富贵!”
“做梦!”是乔峰的声音,带着怒意,“我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岂会降你这等乱臣贼子!”
“好骨气!”赫连铁树冷笑,“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把他拖下去,给那些不听话的俘虏当个榜样!”
阿朱的心猛地一沉,刚想冲进去,被慕容复死死按住。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等——现在冲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帐帘被掀开,两个士兵拖着乔峰走出来。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全是血,却挺着腰,像根没被压弯的扁担。看到他这模样,阿朱的鼻子突然酸了,手里的短刀攥得更紧。
“往刑场方向去了。”慕容复低声道,“快跟上。”
刑场在大营的西北角,竖着根高高的木柱,上面还挂着些风干的骨头,看着阴森森的。几个俘虏被绑在柱子上,有老有少,都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此刻吓得直发抖。
乔峰被绑在最粗的那根柱子上,赫连铁树手里拿着根鞭子,蘸了盐水,“啪”地甩在地上,溅起串水花:“最后问你一次,降不降?”
乔峰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冰。
赫连铁树的鞭子扬了起来,眼看就要落下,突然有人喊:“将军!营门口有动静!”
是沈老头!他不知什么时候混了进来,正举着块石头,砸向营门口的火把,故意引开注意力。老太太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把剪刀,颤巍巍的,却死死盯着士兵的马腿。
“哪来的老东西!”赫连铁树怒喝,挥手示意士兵去抓。
趁着混乱,慕容复突然甩出铁链,卷住两个看守的脚,往旁边一扯,两人撞在一起,晕了过去。阿朱冲上去,用短刀割断绑着乔峰的绳子,手都在抖。
“你们怎么来了?”乔峰又惊又喜,刚想挣脱,就听赫连铁树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火把瞬间亮了起来,把刑场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沈老头夫妇被围在中间,老太太的剪刀刺中了一个士兵的胳膊,自己却被另一个士兵踹倒在地。
“快走!”乔峰推开阿朱,捡起地上的长矛,横扫过去,逼退前面的士兵,“别管我们!”
“要走一起走!”阿朱拽住他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婆婆他们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乔峰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软了下来。慕容复趁机用铁链缠住赫连铁树的腰,往柱子上一扯,赫连铁树撞在柱子上,疼得嗷嗷叫。
混乱中,阿朱看见个小俘虏正往火堆里扔什么东西,是个火把!她心里一动,大喊:“放火!烧帐篷!”
俘虏们像是得了指令,纷纷往帐篷上扔火把。风助火势,很快就烧了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慌了神,有的救火,有的抓人,乱成了一锅粥。
“往东门跑!”慕容复拽着沈老头,乔峰抱起老太太,阿朱跟在后面,手里的短刀时不时往后划,逼退追上来的士兵。
东门的哨兵被火势吸引,没太注意,他们趁机冲了出去,身后传来赫连铁树的怒吼:“追!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跑出约莫三里地,众人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老太太的胳膊被划伤了,沈老头的腿也崴了,乔峰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衣服染得更红。
“安全了……”阿朱瘫在地上,看着远处大营的火光,心里却没多少欢喜。为了救乔峰,又连累了沈老头夫妇,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乔峰默默地给老太太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细心。慕容复靠在树上,望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沈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是他之前偷偷藏的,已经凉了,硬得像块石头。
“吃点吧。”他把红薯往阿朱手里塞,“垫垫肚子。”
阿朱咬了一口,噎得直打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红薯真苦啊,像极了他们现在的日子。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是西夏的追兵!
“走!”乔峰把老太太背起来,慕容复扶着沈老头,阿朱紧随其后,往黑漆漆的树林里钻。
树林里的树枝刮得脸生疼,脚下的石头硌得脚底板发麻。阿朱回头望了眼,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个巨大的伤口,提醒着她刚才的惊险。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赫连铁树会不会善罢甘休。她只知道,身边的人还在,这就够了。
只是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
阿朱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