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金戈铁马戍边尘,烈血焚天战蛮凶
铁壁关。
这座屹立北疆三百年的雄关,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关墙以整块青冈岩垒成,高十二丈,厚五丈,曾经号称“万弩不破”。但此刻,墙体上密密麻麻钉满了北漠特有的破甲重箭,箭杆尾羽在朔风中簌簌抖动,远远望去,整面关墙如同长满了铁灰色的荆棘。
更可怖的是,关墙中段,一道三丈宽的裂口狰狞敞开。裂口边缘,青石被某种巨力震得粉碎,露出内里夯土。数十名守军正拼命用巨木、沙袋填补缺口,但每当关外投石机抛来的巨石砸落,便有新的碎石簌簌落下。
“第九波了。”
关楼望台上,拓跋烈按着腰间刀柄,声音沙哑如磨铁。
他身形魁梧,高近九尺,一身玄铁重甲上满是刀箭划痕与干涸的血迹。甲胄肩吞是怒吼的虎头,虎目镶嵌的红宝石裂了一道,却更添凶悍。面甲掀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如刀,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仍亮如寒星,死死盯着关外如潮水般的北漠大军。
“将军。”副将呼延灼拄着铁枪登上望台,左臂胡乱缠着绷带,血已透出三层,“缺口勉强堵住了,但……青冈石只剩最后三车。下一轮投石若再中同一处,墙必塌。”
拓跋烈没有回头:“箭矢?”
“弩箭还剩两成,普通箭矢不到一成。”呼延灼咬牙,“滚木礌石已尽。火油……还有最后三瓮。”
“三瓮。”拓跋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冷峻的弧度,“省着用,留给他们的云梯。”
呼延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关外三里,北漠大军的营帐如灰白色的蘑菇般铺满雪原。中军大纛下,一顶金顶大帐格外醒目——那是北漠左贤王呼衍灼日的王帐。此刻,帐前空地上,数百名赤膊壮汉正喊着号子,推动三架高达五丈的攻城塔缓缓向前。塔身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寻常火箭难以点燃。塔顶平台,隐约可见弩手与刀盾兵的身影。
更远处,十余架投石机正在重新装填。每架旁都堆着小山般的石块,最大的足有磨盘大小。
“五万对三千。”呼延灼喉咙发干,“将军,朝廷的援军……”
“不会来了。”拓跋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七日前进城的信使,你可还记得他腰牌?”
呼延灼一怔:“是……兵部勘合牌。”
“牌是真的,人是假的。”拓跋烈终于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腰牌,掷在望台石桌上。牌上刻着“兵部勘合,戊字七十三号”,背面却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一个小小的狼头图案,隐在花纹中。
呼延灼瞳孔骤缩:“北漠‘血狼卫’的暗记?!”
“朝廷的援军,半月前就该到。”拓跋烈望着关内方向,目光似要穿透千山万水,“可我们收到的,只有一纸‘固守待援’的军令,和一个假冒的信使。”他冷笑,“有人想借北漠的刀,除了我这颗钉子。”
“为什么?!”呼延灼低吼,“将军戍边十二年,大小七十余战,从未让蛮族踏过铁壁关一步!朝廷为何——”
“功高震主。边军只知拓跋烈,不知天子。”拓跋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更何况,我身上流着一半北漠的血。”
呼延灼僵住。
这是军中禁忌,无人敢提的秘密——拓跋烈的母亲,是三十年前和亲北漠的宗室女。当年老将军拓跋雄在北漠为质时与之相爱,私奔回中原,震动了整个朝野。拓跋烈自出生起,便背负着“蛮夷杂种”的骂名。
他能做到今日的位子,是一刀一剑,用无数蛮族的头颅堆出来的。
“那又如何?!”呼延灼双目赤红,“将军为大朔流的血,比这关墙上的砖石还多!那些坐在长安城里的老爷们——”
“够了。”拓跋烈抬手止住他,“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他重新看向关外,攻城塔已进入一里范围,“呼延。”
“末将在!”
“还记得我教你的‘锋矢阵’吗?”
呼延灼一愣:“将军是说,那套需要真气贯通的军阵武学?可那是用来冲锋陷阵的,我们如今是守城……”
“守不住,便冲出去。”拓跋烈解下腰间佩刀,重重插在望台中央的石缝中。刀是制式横刀,刀鞘斑驳,刀柄缠着的麻绳浸透了汗与血,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三千弟兄,不能全死在这关墙上。我带一千人出关,毁掉那三架攻城塔。你率剩余两千死守缺口,待我回关。”
“将军不可!”呼延灼急道,“那是送死!”
“守在这里,同样是死。”拓跋烈一字一句,“但出关,还有一线生机。”他拍了拍呼延灼的肩膀,力道很重,“若我回不来,你就是铁壁关主将。带弟兄们从密道撤,退守第二道烽火台。那里地势险,能多撑几日。”
“将军——”
“执行军令。”
四字落下,拓跋烈已大步走下望台。
关墙内侧,一千骑兵已列阵完毕。人人带伤,甲胄不全,但眼神却如出一辙——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凶光。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团团白气。
拓跋烈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丈二铁枪。枪名“破军”,重六十三斤,枪杆以百年铁木所制,外包镔铁,枪头长一尺八寸,三棱透甲,血槽深幽。
他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只是举起铁枪,枪尖指向关外。
“开门。”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铁皮包裹的关门缓缓向两侧拉开。门缝中,北漠大军的号角声与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入。
一千骑兵,跟随那道玄甲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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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北漠中军大帐。
左贤王呼衍灼日正坐在虎皮垫上,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他年约四十,面庞粗犷,左耳戴着一串狼牙耳坠,那是他亲手猎杀的十七头雪原狼的牙齿。
“报——!”斥候冲入帐中,“铁壁关开门了!约千骑出关,直扑攻城塔!”
帐内几名部落首领闻言,皆露出不屑之色。
“拓跋烈这是疯了?”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嗤笑,“一千人也敢冲阵?”
“困兽之斗罢了。”另一人接口,“王爷,让末将带三千骑去,半刻钟内取他首级——”
“闭嘴。”呼衍灼日淡淡道。
帐内顿时寂静。
这位左贤王以残暴闻名,但更以用兵如神著称。他放下弯刀,缓步走出大帐,登上望车。千里镜中,那道玄甲身影正一马当先,如尖刀般撕开北漠前军的散乱阵列。
“果然是他亲自出来。”呼衍灼日嘴角勾起,“传令:前军让开通道,放他们到攻城塔三百步内。弩车准备,我要他死在冲锋路上。”
“是!”
令旗摇动。原本密集的前军方阵,竟真的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攻城塔的通道。
拓跋烈瞳孔微缩。
诱敌深入?还是……
没有时间细想。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速度再提三分。身后千骑紧随,马蹄踏起漫天雪尘。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三架攻城塔的底层挡板突然落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弩车!每架塔内至少藏着二十架三弓床弩,弩弦已绞至最紧,手臂粗的破甲弩箭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陷阱!”拓跋烈心中警铃大作,但冲锋之势已成,无法回头。
“放!”北漠军中传来厉喝。
六十架床弩齐射!破空声如鬼哭,六十支重弩撕裂空气,朝着冲锋的骑阵覆盖而来!
这一瞬,拓跋烈脑海中闪过《虎韬》残卷中的一句话:
“兵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向,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势也。”
势。
战场之势,生死之势。
他忽然懂了。
“锋矢阵——变!”拓跋烈暴喝,声如雷霆。
手中破军枪朝天一指,体内苦修二十年的“铁血真气”疯狂运转。那不是江湖内功,而是边军悍将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独特气劲——刚猛、暴烈、一往无前!
真气自他枪尖迸发,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色气浪,向后扩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紧随他身后的千名骑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阵型骤然变化!原本密集的锋矢阵,在瞬息间散开、重组,化作三条细长的游龙,贴着地面蜿蜒前进!
六十支重弩呼啸而过,却只射中了残影与雪尘。大部分弩箭深深没入地面,激起丈高雪浪。
“什么?!”望车上,呼衍灼日手中的千里镜差点脱手。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骑兵变阵——那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简直像是……
“军阵武学……”呼衍灼日脸色阴沉,“中原竟真有人练成了?”
而此刻,拓跋烈已冲至最前方一架攻城塔五十步内!
塔顶的北漠弩手慌忙放箭,但普通箭矢如何挡得住这尊杀神?破军枪横扫,枪风卷起地上的积雪与碎石,化作一道狂暴的龙卷,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搅碎!
“破!”
拓跋烈纵马跃起,人在半空,铁枪已携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攻城塔底部的支撑柱上!
“轰——!!!”
镔铁包木的巨柱应声断裂!整个攻城塔失去平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一侧倾倒。塔顶的士兵尖叫着跌落,尚未落地,已被拓跋烈身后的骑兵乱刀砍杀。
但拓跋烈没有停。
他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转向第二架塔。身后骑兵如臂使指,分出一半,扑向第三架塔。
赤红色真气在千骑之间流转,将他们连成一个整体。每一刀、每一枪,都带着军阵杀伐之气,威力倍增。北漠士兵砍中他们一刀,往往要付出三五条人命的代价。
“疯了……这群人疯了!”一个北漠百夫长看着同伴被乱枪刺穿,惊恐后退。
但后退已来不及。
拓跋烈一枪挑飞挡路的盾牌兵,马蹄踏过倒地者的胸膛,已杀到第二架塔下。这次他甚至没有用枪——左手成拳,铁血真气凝聚拳锋,一拳轰在塔身!
“咚!”
闷响如巨鼓擂动。覆着湿牛皮的塔身,竟被这一拳打得向内凹陷!木屑飞溅,塔内传来骨骼碎裂的惨嚎。
“将军小心!”亲兵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拓跋烈猛然侧身,一柄弯刀贴着重甲划过,擦出一串火星。偷袭的是个北漠千夫长,刀法狠辣,招招夺命。
“来得好。”拓跋烈眼中凶光暴起,破军枪回旋,枪杆重重砸在千夫长腰侧。那人如破麻袋般飞出去,撞在倾倒的攻城塔残骸上,再无声息。
此刻,第三架攻城塔也被骑兵点燃。火油泼洒,火箭齐发,木质塔身迅速化作冲天火炬。
短短半刻钟,三架耗费半月打造的攻城塔,尽毁!
“回关!”拓跋烈调转马头,长枪指向铁壁关方向。
千骑汇流,如血色的洪流,朝着敞开的关门冲去。
北漠军阵已被杀穿,此刻竟无人敢拦。
望车上,呼衍灼日脸色铁青,缓缓拔出腰间弯刀。
“传令全军。”他声音冰冷,“谁取拓跋烈首级,封万夫长,赏金千两,牛羊万头。”
重赏之下,北漠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凶光。数支骑兵从侧翼包抄而来,箭雨再度倾泻。
拓跋烈冲在最前,破军枪舞成一道铁幕,挡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流箭射中战马,马儿悲鸣着倒地。他翻身落地,徒步继续冲锋。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关门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关墙缺口处,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
“援军!朝廷援军到了!!”
拓跋烈猛地抬头。
只见铁壁关后方,烟尘滚滚,一面绣着“朔”字的大旗正缓缓升起。旗下一队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正列阵而来。
真的来了?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冀,却听身旁一个亲兵失声惊呼:
“将军!那旗……是‘天策军’!”
天策军。
长安禁军三大营之一,直属天子,非国战不动。
他们为何会来北疆?又为何偏偏在此刻出现?
拓跋烈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北漠大军似乎也看到了那面旗帜,攻势为之一缓。呼衍灼日眯起眼睛,远远望着关内新到的军队,忽然笑了。
他抬手,做了个收兵的手势。
号角声起,北漠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与燃烧的攻城塔残骸。
铁壁关前,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关内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拓跋烈拄着枪,站在关门外。重甲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后的虚脱,以及某种更深的不安。
关门完全打开。
一队金甲骑兵缓缓而出,当先一人白马银枪,面容俊朗,约莫三十许,正是天策军中郎将,萧景琰。
“拓跋将军。”萧景琰在马上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苦守铁壁关七日,力退北漠左贤王大军,真乃国之柱石。”
拓跋烈单膝跪地:“末将拓跋烈,参见萧将军。援军来迟,关内弟兄伤亡过半,末将……有罪。”
“将军何罪之有?”萧景琰下马,亲手将他扶起,笑容温和,“朝廷已收到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圣上闻之,龙颜大悦。特命本将率天策军一万,驰援铁壁关。从今日起,北疆防务,由本将接管。”
拓跋烈身体一僵。
接管防务?
他戍守铁壁关十二年,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浸透了他和弟兄们的血。如今一句“接管”,便要交出兵权?
萧景琰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肩膀:“将军血战多日,身心俱疲。圣上有旨:擢升拓跋烈为兵部侍郎,即日返京述职,另有封赏。”
兵部侍郎。
从三品,京官。
听起来是升迁,是荣宠。
但拓跋烈听懂了——这是明升暗降,是鸟尽弓藏。
他缓缓抬头,看向萧景琰。对方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末将……领旨。”拓跋烈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身后,幸存的骑兵们骚动起来。呼延灼冲上前,双目赤红:“将军!不可!铁壁关——”
“呼延灼!”拓跋烈厉声喝止,“执行军令。”
呼延灼浑身颤抖,最终重重跪地,以头抢地,砸得积雪飞溅。
萧景琰仿佛没看见,转身朝关内走去:“对了,拓跋将军。入京前,先去一趟雁门关。兵部有件差事,需将军顺路处置。”
“何事?”
“七日前,雁门关外发生一桩奇案。”萧景琰回头,目光意味深长,“一名叫李归尘的边军队正,持《北辰剑典》残卷,斩杀隐龙卫七人。此人如今下落不明,兵部怀疑……他与北漠有勾结。”
拓跋烈瞳孔骤缩。
李归尘。
这个名字,他听过。雁门关守军中有名的悍卒,剑法奇高,却因身世不明,十一年未得升迁。
《北辰剑典》……隐龙卫……
一个边军队正,如何能得这等秘宝?又如何敢杀隐龙卫?
“将军只需找到此人,问清剑典来历,押解回京即可。”萧景琰翻身上马,“圣上对《北辰剑典》很感兴趣。此事若办得好,将军入兵部后,前程无量。”
说完,他率天策军入关,再未回头。
拓跋烈独自站在关门外,朔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
远处,北漠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近处,关墙上幸存的守军正默默搬运同袍的尸骸。
他握紧破军枪,枪杆冰凉。
怀中,那卷《虎韬》残篇隐隐发烫——那是三年前,他在关外古战场遗迹中偶然所得。书中最后一页,有一行朱批小字:
“勇者,非不惧也,惧而能择。忠者,非不疑也,疑而能守。”
他忽然懂了。
“呼延。”拓跋烈缓缓开口。
“末将在。”呼延灼起身,脸上雪水泥泞混杂。
“收拾行装,点一百亲兵。”拓跋烈转身,望向南方,“我们去雁门关。”
“将军真要……”
“圣旨已下,别无选择。”拓跋烈打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找到李归尘后,是押解回京,还是别的……到时再说。”
呼延灼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夕阳西下,将铁壁关染成血色。
拓跋烈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守了十二年的雄关,翻身上了一匹新牵来的战马。
马儿嘶鸣,向南而去。
身后,关墙上不知哪个老兵忽然唱起了北疆戍卒代代相传的《戍边谣》,声音苍凉嘶哑:
“铁衣凝血守寒疆,朔风卷纛月如霜。
功名不过尘土事,唯见青冢向夕阳……”
歌声在风雪中飘散。
拓跋烈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比守关更凶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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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铁壁关百里外,一处荒废烽燧中。
诸葛空收起手中罗盘,对身旁的苏墨染道:
“天象显示,‘天枢’与‘破军’二星,三日内必汇于雁门。”
苏墨染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
“那位拓跋将军,会是我们找的人吗?”
“星象不会错。”诸葛空撑开铁伞,伞面河图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七曜已现其三。乱世序幕,真的要拉开了。”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北方夜空,七颗大星悄然亮起。
其中三颗,光芒尤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