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在蓬莱阁当众失仪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太医的诊断很明确:误食巴豆粉,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腹痛难忍,腹泻不止。林清月被宫人抬回客院时,已经虚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捂着肚子蜷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宴会自然是不欢而散。
太子萧玦沉着脸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冷声道:“查。”
一个字,让整个蓬莱阁的气氛降到冰点。
所有人都被暂时留在原地,禁军把守出入口,太医院的人开始检查宴上的茶点酒水。苏晚晚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早就料到会查。
巴豆粉不是什么罕见的毒药,太医一验便知。而今天这场宴会,最有可能对林清月下手的,在外人眼里——就是她苏晚晚。
毕竟,前几世她确实这么干过。
“苏姑娘,”一个内侍走到她面前,躬身道,“殿下请您过去问话。”
来了。
苏晚晚放下茶盏,起身,跟着内侍走到主位前。
萧玦看着她,眼神深沉:“林姑娘中的是巴豆粉。今日宴上,只有她的润喉茶里被动了手脚。”
“殿下明鉴,”苏晚晚垂眸,“臣女并不知情。”
“是吗?”萧玦声音冷了几分,“可孤听说,你与林姑娘素有嫌隙。”
“嫌隙是有,”苏晚晚抬眼,目光平静,“但臣女不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巴豆粉虽不致命,却极损颜面,臣女若真要害她,何必选在宫宴献舞之时?岂非太过显眼?”
这话说得有理。
宴上不少人都暗暗点头。确实,若真是苏晚晚下的手,选在众目睽睽之下,未免太蠢。
萧玦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林清月的贴身丫鬟翠儿忽然扑通跪地,哭喊道:“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说。”
翠儿抹着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上:“这是奴婢刚才在苏大小姐客院外草丛里捡到的!里面……里面是巴豆粉的残渣!”
全场哗然。
苏晚晚看着那个油纸包,心里冷笑。
果然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她下毒失败,总会有“证据”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附近。有时是药渣,有时是包药的纸,有时甚至是买通宫人的银两。
这一次,系统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她可能不亲自下手,就直接伪造证据。
内侍接过油纸包,递给太医。太医验过后,点头:“确是巴豆粉,与林姑娘所中之毒同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晚晚身上。
萧玦盯着她,眼神复杂:“苏晚晚,你还有何话说?”
苏晚晚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静:“殿下,可否容臣女问这丫鬟几句话?”
萧玦颔首。
苏晚晚走到翠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你说这包药渣,是在我客院外草丛里捡到的?”
“是、是!”翠儿不敢看她,低着头,“奴婢路过时,看见草丛里有东西闪光,捡起来一看,就、就是这个……”
“什么时候捡到的?”
“就、就在刚才,宴会开始前约莫一刻钟。”
苏晚晚点点头,站起身,看向萧玦:“殿下,臣女的客院在西苑最偏处,从林姑娘住的东苑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翠儿姑娘身为林姑娘的贴身丫鬟,宴会开始前一刻钟,为何会独自跑到臣女的客院外去?”
翠儿脸色一白:“奴婢、奴婢是去给姑娘取披风的……”
“取披风?”苏晚晚挑眉,“东苑到西苑,往返至少两刻钟。宴会申时开始,你申时前一刻还在西苑,来得及赶回来伺候林姑娘更衣、备茶、准备献舞?”
翠儿噎住,额头渗出冷汗。
苏晚晚不再看她,转身对萧玦道:“殿下,臣女还有一个疑问。”
“讲。”
“翠儿姑娘说,她是看见草丛里有东西闪光,才捡到这包药渣。”苏晚晚缓缓道,“可巴豆粉是褐色粉末,用油纸包裹,扔在草丛里——如何会‘闪光’?”
众人一愣。
是啊,油纸包怎会闪光?
翠儿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也、也许是阳光照到了……”
“今日阴天,无阳光。”苏晚晚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翠儿姑娘,你说话漏洞百出,这包药渣——真的是你捡到的吗?还是说,是你自己放的?”
“奴婢没有!”翠儿尖声反驳,“殿下明鉴!奴婢不敢!”
“不敢?”苏晚晚冷笑,“那你敢不敢让人搜你的身?”
翠儿脸色骤变。
萧玦看在眼里,眼神一沉:“搜。”
两个嬷嬷上前,将翠儿带到偏厅。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瓶,还有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
太医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牵机散!”
牵机散!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宫廷禁药,剧毒,服后四肢抽搐,形如牵机,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前朝曾有位妃子用此药毒杀皇子,事后被凌迟处死,从此这药便成了宫中禁忌。
“荷包里还有什么?”萧玦声音已经结了冰。
嬷嬷抖开荷包,倒出几样东西:几块碎银,一支银簪,还有——一小包巴豆粉。
“殿下,”太医验过后,颤声道,“这包巴豆粉,与林姑娘所中之毒,分量、成色完全一致!”
真相大白。
翠儿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苏晚晚看着那瓶牵机散,心底发寒。
原来系统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巴豆粉只是幌子,真正的毒药是牵机散。若她今日真的亲自下毒,或者被翠儿栽赃成功,那么搜身时搜出的就会是这瓶牵机散——毒杀贵女,罪同谋逆,她必死无疑。
好毒的连环计。
“说。”萧玦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翠儿面前,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带着骇人的威压,“谁指使你的?”
翠儿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晚忽然开口:“殿下,可否让臣女看看那支银簪?”
萧玦看了她一眼,示意嬷嬷递上。
那是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雕成梅花状,做工精细,但并非宫中之物。苏晚晚接过,仔细看了看簪身,忽然在某个极细微的凹痕处,用指甲轻轻一抠——
“咔。”
簪身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中空的内里。
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苏晚晚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事成后,城外十里坡,有人接应。”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萧玦接过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
“拖下去,”他冷声道,“严刑拷问。”
翠儿被堵了嘴拖走,哭喊声渐远。
一场闹剧,看似落幕。
但苏晚晚知道,还没完。
众人陆续散去,蓬莱阁内渐渐空荡。
苏晚晚正要离开,萧玦忽然叫住她:“苏晚晚。”
她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翠儿有问题?”
“臣女只是觉得蹊跷。”苏晚晚垂眸,“若真是臣女下毒,怎会蠢到把药渣扔在自己院外?”
“那你又如何知道,簪子里有纸条?”
苏晚晚沉默片刻,才道:“臣女曾见家母用过类似的簪子,那是前朝密探传递消息的暗器。翠儿一个丫鬟,用得起这等精巧之物,本就可疑。”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见过这种簪子——在第三世,萧珩曾用同样的方法传递密信。但她不能说实话,只能推到母亲身上。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苏晚晚福身:“谢殿下明察。”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五皇子萧珩。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场戏。此刻见苏晚晚看过来,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轻轻一敬。
那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却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
兴味。
像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
苏晚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淡淡颔首,快步离开。
回到客院,关上房门,苏晚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今日这一局,她走得险之又险。
若不是前世见过那种簪子,若不是她提前察觉翠儿异常,若不是她故意在问话时设下陷阱……
现在被拖下去的,就是她。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压不下心头的寒意。
系统这次的手段,比前几次狠辣太多。连环计,真真假假,若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且……
苏晚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萧珩那个笑,让她不安。
那个男人,太聪明,太会隐藏。前世他就是四兄弟里最擅长谋算的一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他现在盯上她了,为什么?
是因为她今日的表现太过异常,引起了他的兴趣?
还是说……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苏晚晚浑身一僵,手悄悄摸向枕下的金簪。
“苏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响起,“是奴才。”
是小安子。
苏晚晚松了口气,推开窗。
小安子站在窗外阴影里,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神清亮。他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快速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低声道:“这是奴才今日在厨房后门捡到的,觉得蹊跷,特来交给姑娘。”
说完,不等苏晚晚反应,便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晚关好窗,回到灯下,展开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用炭笔匆匆画着蓬莱阁的布局图。几个位置被圈了出来:主位、乐师席、林清月的座位,还有——
她的座位。
而在她座位旁边,用红炭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申时三刻,茶。”
苏晚晚盯着那个红叉,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这张图,是翠儿或者她背后的人,用来安排今日这场局的。
而那个红叉……意味着,原本的计划里,在她座位旁边,也会有一盏被下毒的茶。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实施。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
看来,想让她死的人——
不止系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