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
萧珩最后那句话,在苏晚晚走回营地的路上,一直在耳边回响。
猎场的骚乱已经平息。禁军没抓到放冷箭的人,只在那棵树上找到了被丢弃的弓弩——军中制式,没有标记,查不出来源。太子下令加强守卫,但春狩的气氛已经彻底毁了。贵女们惊魂未定,大多躲进了营帐,皇子们聚在主帐商议。
苏晚晚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帐篷。
她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萧珩给的云纹玉佩,温润微凉;右边是萧宸掉的轮回司令牌,玄铁冰冷。
这两个男人,一个说要合作,一个身份成谜。
而她,夹在中间。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人声:“苏姑娘在吗?五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苏晚晚收起令牌和玉佩:“进来。”
帘子掀开,是个面生的侍卫,捧着一个扁平的木盒。“殿下说,姑娘受了惊,这些是安神的药材。”侍卫将木盒放在小桌上,便退了出去。
苏晚晚打开木盒。
里面确实装着几包药材,但药材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营地东侧断崖,石亭。”
落款是一个“珩”字。
东侧断崖,石亭。
那是猎场边缘一处荒废的观景亭,平日里几乎没人去。萧珩约在那里见面,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
苏晚晚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烧成灰烬。
子时将近。
营地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苏晚晚换上深色衣裳,避开守卫,悄悄往东侧摸去。
断崖离主营地约莫两里路,要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靠着记忆和那点微弱的“光点视觉”,勉强辨认着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隐约的灯光。
是石亭。
说是亭,其实只剩几根残柱和一个破败的顶盖。亭子里点着一盏风灯,萧珩已经等在那里。他没穿白天的骑装,换了身墨蓝色常服,正背对着她,望着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五殿下。”苏晚晚走近。
萧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石桌:“坐。”
石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小炉上烧着水,水将沸未沸,冒着细密的白气。
苏晚晚坐下,看着他熟练地烫杯、置茶、冲水。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白日里那种压抑的痛苦。但苏晚晚注意到,他握壶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殿下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她说。
萧珩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本画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是荷花池那一幕。
画面上,林清月在水里挣扎,太子跳下去救她。而岸上,苏晚晚站在一旁,脸上是恶毒而得意的笑。
“这是我看见的画面。”萧珩说,“和你经历的,不一样。”
苏晚晚盯着那幅画:“还有哪些不一样?”
萧珩又翻了几页。
太庙香料事件那一页:画面里,林清月顺利完成祈福大典,祥云缭绕,百官朝拜。而她苏晚晚,因为“嫉妒陷害”被打入冷宫。
猎场今日:画面里,她被豹子抓伤毁容,林清月“恰好”路过,用身上的避兽香驱走野兽,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每一幅,都和现实截然相反。
“这些画面,”苏晚晚缓缓抬头,“在你眼里,是‘本该发生’的事?”
萧珩点头:“而且每次画面出现,我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是‘正确’的,是‘注定’的。如果我试图改变,或者如果画面和现实不符,那个声音就会……惩罚我。”
“惩罚?”
“头痛。”萧珩按了按太阳穴,“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画面和现实差异越大,痛得越厉害。”
苏晚晚心下一凛。
这和她的系统惩罚类似,但形式不同。她的惩罚是直接施加痛苦,而萧珩的,更像是某种“纠正机制”。
“那你看见的这些画面,有关于你自己的吗?”她问。
萧珩沉默片刻,翻到画册最后几页——那里空白居多,只有零星几幅。
其中一幅,画着他自己。
画面里,他站在一座高楼上,楼下是繁华的街市。他手里拿着一支竹蜻蜓,正低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悲伤得让人心悸。
“这画面出现过三次。”萧珩指着那支竹蜻蜓,“每次看到这个,我都觉得心口闷得难受,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这竹蜻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高楼上看它。”
苏晚晚看着那支竹蜻蜓,忽然想起前世——第五世,萧珩送过林清月一支竹蜻蜓。林清月当时很高兴,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难道萧珩遗失的记忆,和林清月有关?
“还有这一幅。”萧珩翻到下一页。
画面上,是七皇子萧寂。
他躺在一张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已经没了呼吸。床边站着三个人——太子、三皇子、萧珩自己。三人脸上都是悲恸,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画面只出现过一次,”萧珩说,“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看到的时候,我哭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很少哭。”
苏晚晚盯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萧寂会死?
按照原剧情,七皇子确实体弱多病,但应该能活到二十五岁之后。可这幅画面里的萧寂,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这些画面,”苏晚晚整理着思绪,“有没有可能……不是‘预言’,而是‘记忆’?”
萧珩抬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晚一字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画面可能是你亲身经历过、但被遗忘的事?或者说,是另一个‘版本’的你,经历过的事?”
萧珩瞳孔微缩。
“比如说,”苏晚晚指着荷花池那幅画,“在我经历过的某些‘轮回’里,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林清月落水,太子救她,我站在岸边幸灾乐祸。那是我的‘记忆’。”
她又指向太庙那一页:“这也发生过。林清月成了福星,我被罚入冷宫。”
“所以,”萧珩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经历过这些?”
“不止一次。”苏晚晚看着他,“我死了九次,每一次的剧情都有细微差别,但大致走向相同。而这一世——第十次,我在改变它们。”
萧珩盯着她,许久,才缓缓道:“那你觉得,我看到的这些画面,是哪个‘版本’?”
“不知道。”苏晚晚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每个人被灌输的‘剧本’,并不完全相同。”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细节。
第一世,太子对她的厌恶表现得特别明显,几乎毫不掩饰。但第三世,太子曾经对她有过短暂的温柔——虽然最后还是毒死了她。
第五世,萧珩送给林清月竹蜻蜓时,眼神里的深情让她嫉妒得发狂。但第七世,萧珩看林清月的眼神,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还有萧宸……
每一次轮回,这些男人的反应都有微妙差异。她从前以为是自己的行为导致了变化,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们拿到的“剧本”就不一样。
就像一场戏,每个演员拿到的台词本,版本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萧珩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操控这一切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们不同的版本?是为了测试什么,还是……它自己也控制不了?”
这个问题,苏晚晚答不上来。
但她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最核心的秘密里——藏在系统,藏在轮回司,藏在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中。
就在这时——
【警告!警告!】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苏晚晚脑中炸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刺耳。
【检测到重大数据冲突!】
【宿主与编号WT-7743-5角色“萧珩”进行违规信息交换!】
【剧情底层逻辑出现裂缝!】
【启动紧急修复程序——】
苏晚晚脸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萧珩也猛地捂住头,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你……也听见了?”苏晚晚忍着头部的剧痛问。
萧珩咬牙点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声音……在尖叫……”
【修复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倒计时在两人脑中同时响起。
苏晚晚看着萧珩痛苦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们刚才的对话,触及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规则。而系统,在强行修复。
【3、2、1——】
【修复开始。】
【进入强制休眠模式。】
最后几个字落下,苏晚晚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是某种更诡异的状态——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坐在石亭里,能感觉到夜风,能看见对面萧珩痛苦的表情,但身体动弹不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时间,好像凝固了。
只有那盏风灯的火苗,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
【修复完成。】
【数据冲突已暂时压制。】
【警告:同类信息交换禁止重复发生。】
【系统即将进入休眠自检,预计耗时:10分钟。】
【在此期间,所有监控程序暂停运行。】
声音消失。
苏晚晚身体一松,重新获得了控制权。
对面的萧珩也缓了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悸。
“它……停了?”萧珩不确定地问。
苏晚晚闭眼感受了一下。
确实。
脑中那种一直被监视的紧绷感,消失了。虽然只有十分钟,但这是她觉醒以来,第一次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
就像一直压在头顶的巨石,突然被移开了片刻。
她睁开眼,看向萧珩,一字一句:
“十分钟。”
“这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