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的声音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皇宫。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数据流里直接“广播”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机械杂音,钻入每个人的耳朵,无论距离远近,无论是否愿意听。
【检测到异常数据‘苏晚晚’】
【坐标定位:东宫西侧寝殿】
【威胁等级:最高】
【执行清除程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和殿广场上那些眼睛泛着红光的傀儡禁军,齐刷刷转头,看向东宫方向。
成百上千双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诡异的红潮。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正常的行进,而是一种僵硬的、同步的、像提线木偶般的移动。铠甲摩擦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刮擦声,脚步落地时震得青石板微微颤抖,所有傀儡朝着同一个目标——苏晚晚所在的寝殿——包围过来。
“来不及了。”萧宸冲到窗边,只看了一眼就脸色骤变,“镜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清除协议,那些傀儡是系统用禁军尸体改造的‘清道夫’,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执行杀戮指令。”
“多少?”苏晚晚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至少三百。”萧宸快速估算,“而且还在增加。整个皇宫的禁军有五千人,如果全部被转化……”
那就是五千个不死的杀戮机器。
“我们走不了。”萧寂虚弱地说,“外面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苏晚晚看向寝殿唯一的门——厚重的红木殿门,此刻显得那么脆弱。
她又看向地上昏迷的萧玦。
两次修改权限。
一次要用在他身上吗?
可是就算恢复了记忆,就算他醒过来,面对三百个傀儡禁军,又能如何?
“还有一个办法。”萧宸忽然说。
苏晚晚看向他。
“地宫入口。”萧宸语速极快,“就在这寝殿下面。”
苏晚晚瞳孔一缩。
“初代玉玺藏在地宫最深处,而地宫的入口之一,就在东宫太子的寝殿下。”萧宸快速解释,“这是开国皇帝留下的秘密,只有历代皇帝和太子知道。我母亲从轮回司的秘档里查到的。”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萧玦:
“但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只有他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萧玦身上。
那个昏迷的、记忆被修正的、甚至可能不记得他们是谁的太子殿下。
苏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萧寂,”她说,“帮我扶他坐起来。”
萧寂愣了愣,但还是勉强推动轮椅,来到萧玦身边。他没有力气扶人,只能看向萧宸。萧宸立刻上前,将萧玦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在床边。
苏晚晚走到萧玦面前,跪坐下来,与他平视。
她还剩两次修改权限。
一次,要用在他身上。
但不是直接恢复记忆——刚才萧宸说了,萧玦的记忆被系统加密过,强行恢复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浪费这次宝贵的机会。
她要用的,是更巧妙的方法。
“你说过,”她轻声对萧宸说,“管理员沉睡前,在世界里埋了三个‘紧急干预节点’,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绕过系统权限。”
“是。”萧宸点头。
“其中一个节点,”苏晚晚看向萧玦心口——那里,共生契的光晕还在微微闪烁,“是不是就是‘灵魂契约’?”
萧宸瞳孔骤缩。
“你是说……共生契本身就是一个节点?”
“有可能。”苏晚晚伸出手,悬在萧玦心口上方,却没有触碰,“系统刚才想强行剥离共生契,表面上是清除‘异常连接’,但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想摧毁这个‘节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
“如果共生契真的是紧急干预节点之一,那么它应该有自己的‘保护机制’。当契约双方同时面临生命危险时……”
“节点会自动激活。”萧宸接话,眼睛亮了起来,“绕过系统权限,强行唤醒宿主的深层意识!”
“对。”苏晚晚点头,“所以我不需要恢复他的记忆,我只需要——让共生契感知到,我们两人都处在生死边缘。”
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
傀儡禁军已经逼近到寝殿百步之内。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移动的血色,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响,地面震动越来越明显。
三百个不死傀儡。
足够了。
足够让共生契判定为“极端生命威胁”。
“但是,”萧宸皱眉,“怎么让契约感知?难道要等那些傀儡冲进来?”
“不用。”苏晚晚平静地说,“我自己来。”
在萧宸和萧寂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然后,她沉入意识深处,找到了那颗代表第二次修改权限的星辰。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修改指令。
是“刺激指令”。
【目标:共生契(苏晚晚-萧玦)】
【指令内容:模拟极端生命威胁信号】
【信号强度:最高】
【持续时间:三息】
写完这三行字的瞬间,苏晚晚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
不是肉体上的疼,是灵魂层面的、契约被强行刺激的剧痛。她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萧玦心口那层光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像有生命一般,从两人心口同时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将两人笼罩其中。
寝殿里响起了某种古老的、仿佛来自世界深处的嗡鸣。
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强行唤醒了。
萧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茫,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刚从深海中挣扎出来的、濒临窒息的清醒。
“晚晚……”他嘶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
苏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痛苦的、却终于不再被迷雾笼罩的清醒,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
萧玦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还虚弱得厉害。萧宸扶着他,他靠着床柱,目光扫过寝殿内的三人——苏晚晚,萧宸,萧寂,还有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猩红眼睛。
“那些是……”他瞳孔收缩。
“傀儡禁军,”萧宸快速解释,“镜像林清月操控的,来清除苏晚晚的。”
镜像林清月。
萧玦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他显然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天裂,林清月被回收,记忆修正,还有……苏晚晚当众揭露的真相。
“地宫入口,”苏晚晚没有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在你寝殿下面,对吗?”
萧玦看向她,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是。”
“我们需要下去,”苏晚晚说,“拿到初代玉玺。”
萧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世界基石,”萧宸接过话,“只有篡改玉玺里的核心设定,才能阻止管理员醒来后的第十二次重写。”
“重写……”萧玦喃喃,显然从刚才的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含义,“一切归零……”
“是。”苏晚晚看着他,“所以我们必须下去,必须拿到玉玺,必须在他醒来之前,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
萧玦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傀儡禁军已经逼近到五十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一片移动的鬼火。
“地宫入口在床下,”萧玦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机关在我枕边的暗格里。但下去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九道机关,三道阵法,还有一支守陵卫。那些守陵卫不是活人,是开国皇帝用秘术炼制的‘尸傀’,比外面那些傀儡禁军更难对付。”
“你知道怎么过吗?”苏晚晚问。
“我知道前六道机关和两道阵法,”萧玦说,“最后一道机关和最后一阵,只有皇帝本人知道。至于守陵卫……我没有把握。”
“足够了。”萧宸立刻说,“轮回司的秘档里有关于守陵卫的记载,我知道它们的弱点。”
“我这些年经营暗线,也搜集过一些地宫机关的情报。”萧寂虚弱地补充,“虽然不全,但应该有用。”
“那就够了。”苏晚晚站起身,虽然腿还有些软,但眼神坚定,“我们制定计划。”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四人以最快的速度交换了信息。
萧玦画出地宫入口后的前厅布局,标注出前六道机关的位置和触发方式——三道暗箭,两道落石,一道毒雾。
萧宸根据轮回司秘档,补充了守陵卫的特点:刀枪不入,畏火,但最怕的是“阳气”——也就是活人的心头血。只要用心头血涂抹兵器,就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萧寂则提供了地宫内部的通风结构图——那是他早年派人暗中测绘的,虽然不完整,但标出了三条可能的秘道,其中一条可能绕过最后一道机关。
苏晚晚仔细听着,脑子里快速整合。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第一步,”她说,“开启入口,全部人下去。”
“第二步,萧玦带路,破解前六道机关。萧宸负责警戒守陵卫,一旦出现,立刻用血开锋。”
她看向萧宸:“你有刀吗?”
萧宸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泽:“轮回司特制的破邪刃,本就淬过我的血。”
“好。”苏晚晚点头,“第三步,到第七道机关前,如果萧寂的秘道可用,就走秘道绕过去。如果不可用——”
她顿了顿:“我用最后一次修改权限,强行破解。”
萧寂眉头一皱:“太冒险了。修改权限用来破解机关,万一后面还有更危险的情况……”
“没有万一。”苏晚晚打断他,“我们必须拿到玉玺。只要能到玉玺面前,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众人沉默。
窗外,傀儡禁军已经逼近到二十步。
寝殿的门开始被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一次,两次,三次——红木门板上出现了裂纹。
“时间到了。”萧宸站起身,“走不走?”
苏晚晚看向萧玦。
萧玦已经勉强能站起来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走。”
四人迅速行动。
萧玦掀开床榻上的锦被,在床头摸索片刻,按下某处机关。床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漆黑幽深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我先下。”萧宸握紧短匕,第一个踏入。
然后是萧寂——他无法行走,萧玦将他背在背上。虽然萧玦自己也很虚弱,但这一刻,他没有犹豫。
苏晚晚最后一个下去。
在她踏入石阶的瞬间,寝殿的门被撞碎了。
傀儡禁军潮水般涌入,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目标,最终锁定在正在缓缓闭合的床板入口。
最前面的傀儡伸出手,想要抓住正在关闭的缝隙——
“砰!”
床板彻底合拢,将那只手夹断。
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断面没有血流出来,只有蠕动的数据流。
但傀儡们似乎并不在意。
它们围在床边,开始用兵器疯狂劈砍床板,想要重新打开入口。
而地下,苏晚晚四人已经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十几丈。
石阶蜿蜒曲折,两侧石壁上刻着古老的图腾,在萧宸手中的夜明珠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森。
走到一处拐角时,萧玦忽然停下。
“前面是第一道机关,”他低声说,“暗箭。触发点是第三块石板,踩上去会射出三十六支淬毒弩箭,覆盖整个通道。”
“怎么过?”苏晚晚问。
“我知道安全路径,”萧玦说,“但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通过之后,机关会重置,重新进入警戒状态。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必须一个一个过。而第一个人过去后,后面的人要等机关重置完毕,才能知道安全路径是否变化。”
这意味着,第一个人要冒最大的风险。
如果机关重置后路径变了,后面的人很可能触发机关。
短暂的沉默后,萧宸开口:“我先过。轮回司的身法最适合这种机关。”
“不,”萧玦摇头,“我来。”
他看向苏晚晚,眼神复杂,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熟悉禁军布防——地宫里的机关,和禁军布防是同一套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