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穆祉丞收到了张函瑞的通讯请求。
屏幕那头,张函瑞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睛下方还是有淡淡的青黑。他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张宅奢华的客厅——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的古典油画,处处透着世家的底蕴。
“穆祉丞,”张函瑞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明天是张家的家宴。”张函瑞咬了咬嘴唇,“桂源说……他希望你能来。”
穆祉丞的心一沉。
张家的家宴,邀请他一个C级Omega?
这绝不可能是善意。
“为什么邀请我?”他问。
“桂源说,上次在图书馆的事是个误会,他想当面跟你道歉。”张函瑞说这话时,眼神飘忽,显然自己也不信,“而且……他说想正式感谢你上次在咖啡厅救了我。”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
陷阱。
这绝对是个陷阱。
但他不能直接拒绝。张桂源以“道歉”和“感谢”的名义邀请他,如果他不去,就显得他小气记仇,也给了对方进一步找茬的借口。
“时间地点?”他问。
“明天晚上七点,张家主宅。”张函瑞说,“我会派车去接你。那个……如果你不想来,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跟桂源说你有其他安排……”
“我去。”穆祉丞打断他。
张函瑞愣住了:“真的?可是……”
“真的。”穆祉丞说,“既然张委员诚心邀请,我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他也想看看,张桂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挂断通讯后,穆祉丞立刻联系了陈浚铭和杨博文。
三人在化学社活动室秘密碰头。
“张家家宴?”陈浚铭脸色凝重,“绝对不能去。那是龙潭虎穴,进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但我必须去。”穆祉丞说,“拒绝的后果可能更糟。”
杨博文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张桂源邀请你,肯定有目的。可能是想在张家的地盘上给你下套,也可能是想试探你和张函瑞的关系,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是想当着张家长辈的面,彻底毁掉你。”
空气瞬间凝固。
“毁掉?”穆祉丞问。
“在家宴上,如果发生‘意外’——比如Omega信息素失控,冒犯长辈,破坏贵重物品——张家有权利当场处置。”杨博文的声音很低,“而且因为是家宴,风纪委员会无权干涉。到时候,你想求救都来不及。”
陈浚铭急道:“那更不能去了!穆祉丞,你听我的,找个借口推掉。生病了,家里有事,什么理由都行。”
穆祉丞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张桂源既然盯上了我,就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被动等待他下一次出招,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这次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他看向杨博文:“你有什么建议?”
杨博文沉思片刻:“如果你一定要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第一,信息素控制。张家的家宴上肯定有很多顶级Alpha,他们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对Omega是巨大的考验。你必须确保自己的信息素绝对稳定,不能有丝毫波动。”
他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这是我刚配好的‘强效镇定剂’。明天出发前一小时服用,可以维持六小时的绝对稳定。副作用是会有些嗜睡和反应迟钝,但总比失控好。”
穆祉丞接过盒子:“谢谢。”
“第二,证据留存。”杨博文继续说,“张家主宅内部肯定没有监控,但你可以自带设备。我这里有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你戴上,全程记录。”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枚普通的黑色纽扣,递给穆祉丞:“按一下中间的凸起就开启,再按一下关闭。电量可以连续录制八小时。”
“第三,”陈浚铭接口,“你需要一个紧急联络人。如果真出了事,必须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他从实验台下拿出一个改装过的通讯器:“这个我加了密,信号不会被屏蔽或监听。设置一个紧急按键,长按三秒,会自动向我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穆祉丞接过通讯器,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些朋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伸出了援手。
“谢谢你们。”他认真地说。
“不用谢。”陈浚铭拍拍他的肩,“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杨博文点头:“记住,明天到了张家,少说话,多观察。不要碰任何食物和饮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离开张函瑞的视线范围。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找借口离开。”
“好。”
三人又详细讨论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应对方案,直到深夜才散。
离开化学社时,夜色已深。穆祉丞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明天的情景。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王橹杰。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夜空。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人情味。
穆祉丞停下脚步。
王橹杰转过头,看见他,微微颔首:“刚回来?”
“嗯。”穆祉丞走过去,“导师……有事找我?”
“听说你明天要去张家家宴。”王橹杰开门见山。
消息传得真快。穆祉丞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是的。张委员邀请我去。”
“你可以拒绝。”
“我不想拒绝。”
王橹杰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知道那是什么场合吗?”
“知道。”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去。”穆祉丞说,“有些事,躲不过的。”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甜腻的香气。
“这个给你。”王橹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给他。
穆祉丞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一片雪花,做工极其精巧,每一片冰晶都栩栩如生。在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这是……”
“信息素屏蔽器。”王橹杰说,“王家特制的,可以完全屏蔽佩戴者周围一米内的所有信息素波动。有效时间四小时,足够你撑过一场家宴。”
完全屏蔽?
穆祉丞震惊地看着手里的胸针。这种技术,在市面上根本不存在。即使是风纪委员会用的设备,也只能监测和干扰,无法完全屏蔽。
王家……果然深不可测。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王橹杰说,语气平静,“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事。”
只是这样?
穆祉丞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把胸针小心地别在衬衫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
“谢谢导师。”
“还有,”王橹杰顿了顿,“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在张家主宅附近的‘暮色’咖啡厅。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暮色咖啡厅,距离张家主宅只有两条街。
王橹杰会在那里,等他。
这意味着什么?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
“导师……”
“不用谢。”王橹杰打断他,转身准备离开,“记住,活着回来。下周还有课。”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没有回头:“那枚胸针,启动时需要你的生物信息认证。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在背面,它就会认主。”
说完,他径直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穆祉丞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摸着衬衫下的胸针。
冰凉的金属,温暖的体温。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胸口交汇。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张家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
是一辆低调但奢华的黑色轿车,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敬地为穆祉丞拉开车门。
“穆先生,请。”
穆祉丞坐进车里。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木香——那是张桂源的信息素味道。
刻意留下的味道,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车缓缓驶出学院,汇入傍晚的车流。穆祉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一小时前,他已经服用了杨博文给的强效镇定剂。现在,他感觉身体很放松,思维也很清晰,但情绪像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无法真正触动他。
这大概就是“绝对稳定”的状态。
衬衫内侧,别着杨博文给的纽扣摄像头和录音笔,以及王橹杰给的雪花胸针。口袋里,是陈浚铭改装的通讯器。
三重保险。
但穆祉丞的心,依旧悬着。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别墅区。这里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每一栋别墅都占地广阔,隐藏在茂密的绿植和高墙之后。
张家主宅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白色外墙,黑色屋顶,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的光。门前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喷泉,此刻正有几位穿着礼服的宾客在低声交谈。
车子停在门口,司机为穆祉丞开门。
他刚下车,就看见张函瑞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今天的张函瑞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礼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穆祉丞,你来了。”他走到穆祉丞身边,压低声音,“记住,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好。”
两人并肩走进主宅。
大厅比想象中更加奢华。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画,空气中飘荡着昂贵的信息素香水和食物的香气。
宾客大约有二三十人,大多是中年的Alpha和Omega,衣着华贵,举止优雅。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看到张函瑞和穆祉丞进来,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就是函瑞的朋友?”
“听说是学院的同学,一个C级Omega。”
“C级?张家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进来……”
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穆祉丞面不改色,跟在张函瑞身边,朝大厅深处走去。
张桂源正和几位年长的Alpha交谈,看到他们,立刻结束了谈话,朝他们走来。
今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更加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彬彬有礼,但眼神深处的冰冷,逃不过穆祉丞的眼睛。
“穆同学,欢迎。”张桂源伸出手。
穆祉丞与他握手。Alpha的手掌宽大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谢谢邀请。”穆祉丞平静地说。
“应该的。”张桂源松开手,“上次在图书馆的事,是我误会了。今天请你来,一是道歉,二是感谢——感谢你救了函瑞。”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穆祉丞听出了里面的虚伪。
“张委员客气了。”
“叫我桂源就好。”张桂源笑着说,“今天是家宴,不用那么拘谨。来,我给你介绍几位长辈。”
他引着穆祉丞朝几位坐在沙发上的中年Alpha走去。张函瑞想跟过去,但被张桂源一个眼神制止了。
“函瑞,你去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张桂源说,“我和穆同学单独聊聊。”
张函瑞担忧地看了穆祉丞一眼,但最终还是点头离开。
现在,只剩下穆祉丞和张桂源,以及那几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张家长辈。
“父亲,各位叔伯,”张桂源恭敬地说,“这位就是穆祉丞同学,函瑞的朋友。”
几位Alpha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穆祉丞身上。
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天然优越感的眼神,像解剖刀一样刮过他的全身。
坐在正中央的中年Alpha——张家的家主,张明远——缓缓开口:“穆祉丞?听说你是C级Omega。”
他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长期掌权者的压迫感。
“是。”穆祉丞不卑不亢地回答。
“C级Omega,能进圣樱学院,不容易。”张明远说,“是靠奖学金?”
“是的。”
“成绩应该不错。”另一位年长的Alpha接口,“但在圣樱,光有成绩是不够的。家世,背景,信息素评级……这些都很重要。”
他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穆祉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张桂源适时插话:“穆同学虽然评级不高,但很勇敢。上次在咖啡厅,多亏了他。”
“勇敢是好事。”张明远说,“但也要懂得分寸。Omega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不要妄想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穆祉丞抬眼看向张明远,平静地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张明远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你和函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做朋友可以,但要有分寸。不要给他带来不该有的想法,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空气瞬间凝固。
几位张家长辈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张桂源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等着穆祉丞失态,等着他顶撞,等着他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但穆祉丞只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不卑不亢,不怒不怨。
张明远有些意外,但也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去吧。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张桂源带着穆祉丞离开,走到相对僻静的阳台。
阳台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夜风中传来阵阵花香。
“我父亲的话,你别介意。”张桂源说,“老一辈的人,思想比较传统。”
“不会。”穆祉丞说。
张桂源转过身,背对着花园的灯光,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穆祉丞,”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我不管你到底想从函瑞那里得到什么,但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终于来了。
撕下伪装的时刻。
穆祉丞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我说不呢?”
张桂源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那你会后悔的。今晚的家宴,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不识相,后面有的是手段等着你。”
“就像你对黄朔做的那样?”穆祉丞问。
张桂源的表情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穆祉丞说,“比如辉瑞制药那五公斤失踪的诱导剂原料,比如你那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比如黄朔腺体损伤的医疗报告……”
他每说一句,张桂源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张桂源猛地抓住穆祉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到底是谁?”
“我是穆祉丞。”穆祉丞面不改色,“一个你惹不起的C级Omega。”
他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
张桂源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你以为你有证据,就能威胁我?”他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在这个城市,张家想让一个人消失,易如反掌。”
“那你试试看。”穆祉丞毫不退缩,“看看是张家先让我消失,还是那些证据先让你身败名裂。”
两人在阳台上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就在这时,张函瑞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聊什么?”
他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两杯香槟。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桂源瞬间恢复了温和的表情:“没什么,在聊学院的事。对吧,穆同学?”
“……对。”穆祉丞接过张函瑞递来的香槟,但没有喝。
张函瑞看看张桂源,又看看穆祉丞,眼神里满是担忧。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晚宴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三人回到大厅。
晚宴果然开始了。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宾客们依次落座,张家长辈坐在主位,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他们左手边,穆祉丞则被安排在末席——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但这正中穆祉丞下怀。末席远离主位,周围大多是旁支的年轻一辈,压力小得多。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张家请了顶级的厨师,菜肴美味,服务周到。宾客们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但穆祉丞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果然,在甜品上桌时,意外发生了。
坐在穆祉丞对面的一个年轻Alpha——看起来是张家的某个远房表亲——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不……不知道……”那个Alpha的声音断断续续,“突然……很难受……”
他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是一种浓烈的麝香味,带着明显的攻击性。
在座的Omega们纷纷皱眉,有几个甚至开始不适。
张明远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可……可能是信息素紊乱……”那个Alpha艰难地说,“最近……易感期快到了……”
“胡闹!”张明远怒道,“知道自己易感期快到了,还敢来参加家宴?来人,送他去医院!”
几个侍者上前,准备扶那个Alpha离开。
但就在这时,那个Alpha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穆祉丞。
“是他……”他指着穆祉丞,声音嘶哑,“他刚才……碰了我的酒杯……我的信息素就……”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穆祉丞身上。
张桂源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陷阱,终于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