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王橹杰的肩膀上。
车厢内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车窗外,圣樱学院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已经到了。
他猛地直起身,脸颊发烫:“对不起,我……”
“没事。”王橹杰收回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到了。”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穆祉丞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谢谢导师送我回来。”
王橹杰点点头,没有下车的意思:“早点休息。下周见。”
“下周见。”
穆祉丞关上车门,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然后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刚才靠在王橹杰肩上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Alpha的温度,和雪松的淡淡气息。
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穆祉丞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他立刻检查身上的设备。纽扣摄像头和录音笔都完好,电量还剩大半。他取出存储卡,插入个人终端。
屏幕上开始播放今晚的录像。
画面很清晰,声音也很清楚。从进入张家主宅,到被张浩诬陷,再到信息素检测,所有细节都被完整记录。
尤其是张浩指认他时,张桂源那个不易察觉的冷笑——虽然只有一帧,但被摄像头精准捕捉。
还有后来在车边,张桂源的威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穆祉丞把这段视频做了标记,加密保存。这是重要的证据,将来可能用得上。
然后他脱下衬衫,取下那枚雪花胸针。
银色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每一片冰晶都雕刻得极其精致。他翻到背面,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凹槽,里面残留着一丝暗红色——是他咬破手指滴上去的血。
生物信息认证已经完成,现在这枚胸针只认他一个主人。
他小心地把胸针收进一个特制的丝绒袋,和U盘、杨博文的笔记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一点了。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穆祉丞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张家长辈审视的目光,张浩拙劣的表演,张桂源阴冷的威胁,还有……王橹杰的肩膀和雪松的气息。
下周的信息素交融训练。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和……期待?
不,不是期待。
是警惕。
穆祉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复习杨博文笔记里关于信息素交融的部分。
【信息素交融,是Alpha和Omega信息素在控制下的有限接触与混合。不同于标记的永久性和侵略性,交融是暂时的、可逆的、双方共同控制的过程。】
【交融的深度分为三个级别:】
【初级:信息素场的轻微接触。像握手,礼貌而疏离。通常用于初次见面的Alpha和Omega之间,测试相容性。】
【中级:信息素的有限混合。像拥抱,亲密但仍有界限。通常用于订婚伴侣或长期合作的Alpha-Omega搭档之间。】
【高级:信息素的深度交融。像……(此处字迹被涂改,看不清)】
穆祉丞皱眉。杨博文把高级交融的描述涂掉了,是觉得太危险,不想让他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
【注意事项:】
【1. 交融必须在双方完全自愿的情况下进行。任何形式的强迫都会导致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素紊乱、腺体损伤、心理创伤。】
【2. 交融过程中,Omega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主导。一旦感觉失控,立即终止。】
【3. 交融后可能会有短暂的“依赖期”——即Omega对Alpha信息素产生暂时的依赖感。这是正常现象,通常24-48小时内会消退。但如果持续时间过长或程度过深,需立即就医。】
【4. 绝对禁止与多个Alpha进行信息素交融。信息素印记的混乱会导致永久性损伤。】
最后一条,杨博文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切记!!!】
穆祉丞合上笔记,心里沉甸甸的。
王橹杰下周要进行的,会是哪个级别?
初级?还是……中级?
他不敢想高级。
窗外,夜越来越深。
周一很快到来。
第三次补习课,下午三点。
穆祉丞提前十分钟到达训练室。王橹杰已经到了,正站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今天他依旧是一身黑色训练服,但头发比平时随意了些,额前垂下几缕碎发,让他看起来少了些疏离,多了些……人情味?
“来了。”王橹杰抬头看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很好。”穆祉丞把背包放在墙边长凳上,“随时可以开始。”
王橹杰点点头,走到训练室中央:“上周我们进行了距离控制和触碰耐受训练。今天开始,进入新的阶段——信息素交融的基础练习。”
果然。
穆祉丞的心跳开始加速。
“别紧张。”王橹杰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只是最基础的场接触。像上次感知训练那样,闭上眼睛。”
穆祉丞照做。
黑暗降临,感官变得敏锐。
他感觉到王橹杰在靠近。雪松味的信息素像无形的网,缓缓张开,笼罩过来。
“现在,”王橹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用你的信息素场,轻轻接触我的场。”
信息素场。
这个概念在理论课上学过——每个Alpha和Omega都会在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信息素场,像生物磁场一样。场的强度、范围、和稳定性,取决于个体的信息素等级和状态。
穆祉丞尝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让它从腺体缓缓释放,在周围形成一个柔和的场。
蜜桃的甜腻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
然后,他控制着这个场,朝王橹杰的方向延伸。
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
起初,什么都碰不到。只有空气,和空气中飘散的雪松味。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某种“边界”——一个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界限,像水面上的张力膜。
那是王橹杰的信息素场。
强大,稳定,边界清晰得像一堵墙。
穆祉丞的场轻轻触碰到那堵墙。
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应传遍全身。
像微弱的电流,像轻柔的触碰,像某种……共鸣。
雪松和蜜桃,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边界处轻轻碰撞、交织、试探。
没有融合,只是接触。
但那种感觉……很特别。
“感觉到了吗?”王橹杰的声音低低的,很近,“场的边界。”
“嗯。”穆祉丞的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慢慢加强你的场输出。”王橹杰指导,“让接触面扩大,但不要试图突破我的场。就像……轻轻靠在墙上,而不是推倒它。”
穆祉丞照做。
他控制着信息素输出,让蜜桃味的场缓缓增强,与雪松场的接触面慢慢扩大。
那种奇异的感应也随之增强。
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手拉手,没有语言,只有触感和温度。
“很好。”王橹杰说,“保持这个状态。感受两种信息素的频率差异,然后……尝试调整你的频率,让它与我的频率产生轻微共振。”
共振?
穆祉丞集中精神。他感觉到雪松场的频率很稳定,像心跳一样规律。而他的蜜桃场,因为紧张,频率有些紊乱。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调整信息素输出的节奏。
一,二,三……
渐渐地,蜜桃场的频率开始稳定,开始与雪松场的节奏趋同。
然后,在某个瞬间——
嗡。
一种微妙的共振产生了。
像两个音叉在空气中发出相同的频率,像两股水流汇合时产生的涟漪。
那一瞬间,穆祉丞感觉整个人都震颤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震颤,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
“感觉到了吗?”王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共振。”
“嗯……”穆祉丞的声音在颤抖。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场。”王橹杰说,“慢慢来,不要太快。”
穆祉丞照做。他控制着信息素场缓缓收缩,与雪松场的接触面逐渐减小,最后完全分离。
共振消失了。
那种奇异的感应也消失了。
训练室里恢复了平静。
穆祉丞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橹杰站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一米。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兴奋?还是别的?
“感觉怎么样?”王橹杰问。
“有点……累。”穆祉丞实话实说。
“正常。”王橹杰转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第一次场接触,你的信息素波动控制在12%。还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共振产生的那一瞬间,波动飙升到了25%。这说明你的控制还不够精准。”
25%?
穆祉丞心里一紧。那么高的波动,他居然没有察觉到。
“不过,”王橹杰转过身,看着他,“能在第一次尝试中就产生共振,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你……很有天赋。”
天赋。
这个词从王橹杰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谢谢导师。”
“不用谢。”王橹杰说,“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他关掉设备,走到穆祉丞面前:“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多喝水。信息素交融会消耗大量能量,你可能会觉得特别疲惫。”
“好。”
“还有,”王橹杰顿了顿,“如果今晚或者明天,你对我……或者对我的信息素,产生任何异常的依赖感或渴望,不要慌。这是正常的后遗症,48小时内会消退。”
依赖感?
渴望?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如果没有消退呢?”他问。
“那就来找我。”王橹杰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给我通讯,我会立刻赶到。”
这个承诺,太重了。
穆祉丞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王橹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进行中级交融训练。”
中级……
穆祉丞握紧了拳头。
“是。”
他拿起背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橹杰的声音再次响起:
“穆祉丞。”
他回头。
王橹杰站在训练室中央,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记住,”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烙印,刻在穆祉丞心上。
穆祉丞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刚才的训练,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场接触,但消耗远超他的想象。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那种与另一个人的信息素产生共振的感觉,太……亲密了。
亲密得可怕。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雪松的味道。
明明训练已经结束,明明他已经离开了训练室,明明……
可是那股味道,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王橹杰的脸。
沉静的眼睛,微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放在口袋里、偶尔伸出来指导他的手。
还有那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穆祉丞把脸埋进枕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窗外,天色渐暗。
夜晚降临。
而训练室里,王橹杰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拍过穆祉丞肩膀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收拢,仿佛还能感觉到Omega单薄肩膀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手,放在鼻尖。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蜜桃的甜腻。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很浅,但真实。
“终于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荡开,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