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网络关于是否与“新黎明”合作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天。分歧比预期的更加深刻。
以秦思雨、梁宇轩为代表的一部分宿主倾向于合作。秦思雨直言:“如果‘新黎明’真的能让系统技术普及,让每个Omega都有机会,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但代价是什么?”林雨薇反驳,“看看叶知秋,看看张桂源。他们的‘科学进步’建立在活人的痛苦上。一旦我们合作,谁能保证下一个实验对象不是我们中的谁?”
苏新皓提供了冷静的数据分析:“根据陈教授实验室的数据,‘新黎明’的研究确实包括系统普及化技术。但他们同时也继续进行‘锁链’和控制相关研究。这就像一把双刃剑,既可能解放Omega,也可能成为新的控制工具。”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但设定严格界限。”楚云墨提出折中方案,“只参与系统普及化的研究,拒绝任何控制相关项目。”
“但一旦打开合作之门,界限很容易被模糊。”王橹杰警告,“‘新黎明’不是慈善机构,他们有自己的议程。陈教授展示给我们的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一面。”
穆祉丞在争论中保持沉默,内心却在进行激烈的思考。作为01号宿主和网络的协调者,他的决定将影响所有人。更关键的是,系统在这三天里变得异常安静,没有发布任何任务,也没有对争论给出指引。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系统在等待宿主们自主选择道路。
第三天晚上,穆祉丞独自前往圣樱学院的樱花园。深秋时节,樱花早已凋零,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中摇曳。他坐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试图与系统深层连接。
“引导者,我需要指引。”
短暂的沉默后,引导者的声音响起,但这次不同于以往的电子音,而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林圣樱本人的声音,通过系统残留的意识片段传来。
“第七代的孩子,你来到了十字路口。”
穆祉丞心中一震:“林圣樱女士?”
“是我意识的碎片。”那个声音确认道,“系统记录了我最重要的思考和决策模式,在关键时刻可以为宿主提供参考。但记住,我只是参考,不是答案。真正的选择必须由活生生的人做出。”
“关于‘新黎明’,我应该怎么做?”
虚拟空间中,林圣樱的影像浮现。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十九世纪末的服饰,但眼神中的智慧和坚定超越时空。
“‘新黎明’的前身‘新星计划’,确实是我创立的。”林圣樱缓缓道来,“当时的目的是研究Omega健康,消除生育相关疾病的困扰。但我很快发现,单纯的医疗研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社会对Omega的偏见和压迫。”
“所以您转向了系统研究?”
“是的。但‘新星计划’的其他成员不同意我的转向。他们认为应该专注于医学,避免‘激进’的社会变革。”林圣樱的影像显得有些疲惫,“组织分裂了。一部分人跟随我,继续系统研究,这部分后来演变成了守护S计划的秘密网络。另一部分人留在‘新星计划’,但逐渐被保守势力渗透,最终变成了‘新黎明’。”
她顿了顿:“陈教授的老师曾是我的学生,一个有天赋但固执的研究员。他相信可以通过‘温和’的方式改变社会——先让Alpha接受系统,消除他们对Omega获得力量的恐惧。但他的方法……忽略了人性的复杂性。”
“所以‘新黎明’的方法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不是错误,是不完整。”林圣樱纠正,“他们看到了问题的一部分——Alpha的恐惧和抵抗。但他们试图通过科学手段‘解决’这种恐惧,而不是通过理解和教育化解它。结果就是控制和实验,而非真正的平等。”
影像变得更加清晰:“孩子,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单向的。不是Omega获得力量就能解决问题,也不是Alpha接受改变就能实现和平。变革必须是双向的,必须是所有性别共同参与的过程。”
“那我们应该拒绝合作?”
林圣樱微笑:“合作与否,取决于你们的目标和方法是否能与对方互补,而不是被对方同化。如果你相信可以引导‘新黎明’走向正确的方向,合作未尝不可。但如果你认为他们的基础理念与你们相悖,那么保持距离是明智的。”
她最后说:“记住,系统从来不是万能的。它的力量来自使用者的心。如果你的心迷失了,系统再强大也无用。如果你的心坚定,即使没有系统,你也能改变世界。”
影像渐渐消散,留下穆祉丞一个人在虚拟空间中沉思。
回到现实世界时,穆祉丞已经有了决定。他召集宿主网络,分享了与林圣樱意识碎片的对话。
“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第三条道路。”穆祉丞说,“不与‘新黎明’全面合作,但也不完全拒绝。我们可以选择性地交换信息,同时建立自己的研究能力。”
王橹杰点头支持:“左奇函和苏新皓已经开始分析系统的基础原理。如果我们能理解系统如何工作,也许能找到普及化的方法,而不需要依赖‘新黎明’。”
“但这需要时间。”梁宇轩提醒,“‘新黎明’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几十年,我们刚刚起步。”
“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林雨薇说,“完整的第七代系统,以及十二位宿主形成的网络。这是最珍贵的研究样本。”
计划逐渐成形:宿主网络将成立自己的研究小组,由左奇函和苏新皓主导,其他宿主提供系统数据和能力样本。同时,他们将以“信息交换”的名义与“新黎明”保持有限联系,获取基础研究资料,但拒绝参与任何人体实验。
当晚,穆祉丞通过陈教授留下的联系方式,传达了宿主网络的决定。
陈教授在视频通话中显得既失望又理解:“我尊重你们的谨慎。也许有一天,当你们看到我们的研究成果时,会改变想法。”
“也许有一天,当你们调整研究方法时,我们会考虑更深入的合作。”穆祉丞礼貌回应。
通话结束后,王橹杰从后面抱住穆祉丞,下巴抵在他肩上:“做得好。你找到了那条艰难但正确的中间道路。”
“我只是不想成为另一个陈教授。”穆祉丞靠在他怀里,“为了崇高的目标,忽视个体的痛苦。如果我们为了‘所有Omega的未来’而牺牲现在的某个Omega,那我们和我们反对的压迫者有什么区别?”
王橹杰亲吻他的耳侧:“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你永远把具体的人放在抽象的理念之前。”
两人相拥片刻,直到穆祉丞的系统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紧急求助信号……来源:张函瑞……”
“信号微弱,但包含‘锁链’、‘危险’、‘医院’等关键词……”
穆祉丞立即联系张函瑞的保护团队,但得到令人不安的回复:张函瑞在昨晚的例行检查后突然失踪,保护人员正在紧急搜寻。
“陈教授承诺不伤害我们,但她没说不会对其他人下手。”王橹杰脸色凝重。
穆祉丞立即召集宿主网络。通过楚云墨的声音追踪能力和苏新皓的数据分析,他们很快锁定了信号来源——城郊的一家私人精神病院。
“那是‘新黎明’的关联机构。”左奇函调出资料,“名义上是高端精神健康中心,实际上可能用于关押和研究特殊对象。”
“叶知秋可能也在那里。”林雨薇想起第六代宿主的遭遇。
没有时间制定周密计划。宿主网络决定立即行动,救出张函瑞,同时也可能救出其他被“新黎明”控制的受害者。
午夜时分,十二位宿主全部参与行动。这是他们第一次全体出动,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私人精神病院位于偏远的山区,周围是高墙和监控。但宿主网络的能力互补让他们有了突破的可能。
秦思雨和梁宇轩负责物理突破,赵云舒(11号)用声波干扰监控设备,金敏俊(10号)通过文化理解能力预测安保人员的行动模式,夏知微(12号)计算最佳行动路径。
穆祉丞和王橹杰带领核心小组进入建筑内部。走廊昏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
根据信号定位,张函瑞在地下二层。他们沿着楼梯下行,沿途避开了几名夜班护士。
地下二层的门需要密码和虹膜验证。左奇函远程破解密码,但虹膜验证无法绕过。
“我来。”许诺(09号)上前。他的身份认知能力不仅可以强化自我,还能短暂干扰他人的认知。当一名医生从走廊尽头走来时,许诺使用能力让医生“认为”他们是新来的研究员。
医生迷迷糊糊地通过了虹膜验证,甚至没有多问就离开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排排隔离病房。透过观察窗,穆祉丞看到里面的人——有些眼神空洞地坐着,有些在药物作用下昏睡,有些在喃喃自语。
在第三间病房,他们找到了张函瑞。他坐在床上,手腕上有注射的痕迹,但意识清醒,看到穆祉丞时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他们给我注射了实验药物……说是能‘稳定情绪’……”张函瑞虚弱地说,“但我假装药物起效,保持了清醒……用隐藏的通讯器发出了信号……”
“我们马上救你出去。”王橹杰检查门锁。
“等等……还有其他人需要救。”张函瑞指向走廊尽头,“最里面的房间……叶知秋在那里……还有几个Omega……都是‘新黎明’的实验对象……”
穆祉丞心中一震。救张函瑞一人已经风险巨大,救更多人几乎不可能。
但看着其他病房里那些失去神采的眼睛,他无法说“不”。
“分两组。”他迅速决定,“王橹杰、秦思雨、梁宇轩带张函瑞和其他能行动的人先走。林雨薇、汪浚熙、楚云墨和我去救叶知秋。”
“太危险了!”王橹杰反对。
“如果我们只救张函瑞,和‘新黎明’有什么区别?”穆祉丞反问,“都是只关心‘重要’的人,忽视‘不重要’的人?”
王橹杰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内你们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接应。”
两组人分头行动。穆祉丞带着三位宿主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有上锁,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病房,而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房间中央是一个透明隔离舱,里面躺着一位中年女性,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设备和输液管。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离去。
“叶知秋……”林雨薇轻声说,声音中充满悲伤。
隔离舱旁的控制台显示着实时数据:脑波活动微弱但异常,系统能量反应为零,生命体征稳定但缺乏波动。
汪浚熙用能力“看”到了叶知秋的情绪色彩——一片死寂的灰,只有偶尔闪过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像是深海中即将熄灭的磷光。
“她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了。”楚云墨颤抖着说,“但还有一点点意识残留……我能‘听’到,她在呼救……非常微弱……”
穆祉丞走到控制台前,尝试操作。系统提示他需要授权才能打开隔离舱。
“左奇函,能远程解锁吗?”
“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
他们没有五分钟。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夜班巡查开始了。
就在这时,叶知秋的眼睛突然完全睁开。那不是空洞的眼神,而是短暂而强烈的清醒。她看向穆祉丞,嘴唇微微翕动。
穆祉丞通过读唇和系统辅助,理解了她的意思:“解……放……我……”
“她在请求结束痛苦。”林雨薇哽咽道。
这是一个道德困境。救她出去,但她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余生都将在精神崩溃中度过。结束她的痛苦,但那意味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穆祉丞做出了决定。
他用自己的系统能量连接控制台,不是试图破解,而是注入过载的能量。设备发出警报,隔离舱的维持系统开始失效。
“你在做什么?”楚云墨惊讶地问。
“尊重她的选择。”穆祉丞声音平静但坚定,“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解放。”
警报声中,隔离舱打开了。叶知秋的身体微微抽搐,然后彻底放松。监控仪器上的脑波变成了一条直线。
但就在那一刻,穆祉丞的系统接收到一段数据流——那是叶知秋系统残存的最后信息,关于第六代实验的完整记录,关于“新黎明”的秘密,以及……关于林圣樱留下的最终警告。
“快走!”林雨薇拉着穆祉丞。
他们刚离开房间,巡查人员就到达了走廊。宿主们躲进一间空病房,听着外面的骚乱。
“207号病房警报!病人生命体征消失!”
“立即检查!通知陈教授!”
趁混乱,四人迅速撤离。在楼梯口与王橹杰的小组汇合,他们带着张函瑞和其他三位能行动的Omega,从紧急出口逃离了精神病院。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微亮。张函瑞和其他获救者接受了医疗检查,幸运的是,除了药物影响,没有永久性损伤。
但穆祉丞无法平静。叶知秋最后的样子,她请求解放的眼神,还有她传来的数据流,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王橹杰找到他时,他正站在窗边,望着黎明的天空。
“你在想叶知秋的事。”王橹杰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我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穆祉丞低声说,“即使那是她的请求,即使那是仁慈……我仍然……”
“你给了她尊严。”王橹杰从后面抱住他,“在多年的折磨后,最后的尊严。这不是杀戮,是仁慈的解放。”
“但这感觉不对。”穆祉丞转身,眼中含泪,“变革的路上,我们不应该成为决定他人生死的人。这让我们……太像我们反对的那些人了。”
王橹杰捧住他的脸,轻轻擦去眼泪:“听着,穆祉丞。变革的路上会有艰难的选择,会有灰色的地带。但我们与‘新黎明’的不同在于——我们会为这些选择痛苦,会质疑自己,会永远把人的尊严放在第一位。”
他顿了顿:“叶知秋的数据流,你接收到了吗?里面有什么?”
穆祉丞点头:“有林圣樱的最终警告。她说……系统有一个‘安全协议’。如果系统被用于控制或压迫,它会自我销毁,并带走所有宿主的能力。”
王橹杰震惊:“所以系统本身就有防止被滥用的机制?”
“是的。但触发条件很严格——需要至少三位宿主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共同确认系统正在被用于邪恶目的。”穆祉丞解释,“这是林圣樱最后的保障,确保系统不会成为新的压迫工具。”
黎明完全降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新的挑战,新的选择。
但宿主网络依然完整,依然团结。
而穆祉丞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们会一起走下去——在理想与现实、仁慈与残酷、变革与保守的夹缝之间,走出一条尊重每个人尊严的道路。
因为变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在无数灰色中寻找光明的艰难跋涉。
而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