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宿醉的钝痛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孟晓东的太阳穴。他皱着眉睁开眼，是他自己的公寓卧室。昨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东新城休息室刺眼的灯光，推杯换盏的喧闹，江杨和林亦扬模糊的脸……最后定格在视野里，是林霖坐在陈安安身边，偶尔瞥过来的、没什么温度的一眼。

谁送他回来的？记忆的链条断在这里。

他撑起身，动作牵扯得额角又是一阵抽痛。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点开，是林亦扬。

林亦扬：孟大少，醒了记得去门口拿醒酒汤，给你点了外卖放门口了。

孟晓东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下两个字。

孟晓东：多谢。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有了回复。

林亦扬：别谢我，我替总总给你点的。

“总总”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宿醉的混沌。孟晓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屏幕。

林亦扬：昨晚你喝醉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可是看你的眼神分明担心的要命，还让我们安全把你送回家后给她发个消息。

担心？孟晓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她坐在那里，离他远远的，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可林亦扬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那点被酒精麻痹的、深藏的不甘和期待，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的蠢样？看到了他试图用酒精浇灭却越烧越旺的……什么？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涩意。

林亦扬：你家门密码挺有意思的，总总知道吗？

孟晓东的脊背瞬间绷紧。0313。那个他从未更改，也从未打算更改的数字组合。林霖的生日。这几乎成了他公寓里最隐秘也最昭然若揭的印记。江杨和林亦扬这两个人精，昨晚送他回来，肯定看到了他输入密码。他几乎能想象出江杨那副了然于胸、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丝被窥破隐秘的狼狈和烦躁涌上心头。

孟晓东：少管闲事。

林亦扬：好好好，不管不管。【举手投降.JPG】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孟晓东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玄关，打开门。一个印着某知名粥铺logo的保温袋果然静静放在门口。他弯腰提起，沉甸甸的，带着食物的温热。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他靠在门板上，没有立刻去拆袋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玄关柜。

柜子一角，挂着一个略显突兀的、造型别致的金属蝴蝶挂钩。那是林霖某次逛街时随手买的，说好看，硬是挂在了他这性冷淡风格的玄关里。他当时没反对，后来也一直没取下来。蝴蝶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她肩胛骨上那只被纹身覆盖的旧日伤痕，也像她这个人，美丽，带着刺，飞走了，却留下一个无法忽视的印记。

他拎着保温袋走进厨房。厨房是这间公寓里唯一不那么“孟晓东”的地方。流理台上，一罐进口的抹茶粉占据着显眼位置，旁边还有一小盒未开封的葡萄味软糖——都是她的喜好。

他拉开橱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他为她备下的胃药，各种牌子，中文的、外文的。他厨艺好，以前在一起时，总变着法子给她调理那脆弱的胃。

分开后，这习惯却像刻进了骨子里，看到好的胃药，好的养胃食材，还是会下意识地买回来，堆在那里，仿佛她随时会推门进来，皱着眉抱怨胃不舒服，然后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去煮一碗热粥。

保温袋被放在料理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孟晓东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密封很好的汤盅，盖子掀开，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醒酒汤，加了葛根和酸枣仁，一看就是用了心点的。旁边还有一小盒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养胃。

他拿出汤盅和粥，指尖能感受到容器传递过来的、熨帖的温度。这温度顺着指尖，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口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醒酒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回甘，奇迹般地抚平了翻腾的胃和抽痛的额角。他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地喝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一碗汤见底，胃里暖了，身体的不适感也消退了大半。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林亦扬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删掉了打出的“她……”，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孟晓东： 她明天是不是要去集训基地？

消息几乎是秒回。

林亦扬：嗯，这次女子九球集训，她是负责人。封闭式，至少两周。

集训基地……负责人……封闭两周。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至少半个月，他连远远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悄然滋生，比宿醉的头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想起昨天下午送殷果去东新城，停在那个熟悉的老位置，看着她从大楼里走出来，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淡。他当时借口送文件，其实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林亦扬：想见她就直接去，别拿小果当借口。明天我送小果过去，你们俩的事情自己解决。

林亦扬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孟晓东盯着那句“想见她就直接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接去？以什么身份？前男友？北城的少东家？还是那个她口中“没必要”再有关联的孟晓东？

他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落在空了的汤盅上，那点残留的温热仿佛也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城繁华的晨景，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运转如常，只有他这里，被一种名为“林霖”的情绪困住，进退维谷。

可不去……那碗温热的醒酒汤，林亦扬口中她“担心得要命”的眼神，还有这间公寓里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痕迹……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想清楚，这一次，他该以怎样的姿态走向她，才能不再重蹈覆辙，才能……真正靠近。